許宅這一亂，先亂的不是人腳，而是人心。
真正的許承安一旦不見，方才所有圍著涼亭屍體的驚懼，便都在頃刻之間變了味。先前眾人怕的是壽宴見血，沾了晦氣；此刻怕的卻是自己還身在這座宅子裡，而那位本該坐鎮全場的主人，竟像被人從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抹去了一樣。幾個原先還端著架子的商會先生終於沉不住氣，圍到周停雲面前七嘴八舌地說要先回去，說是家中女眷受驚，說是明早還有公事，說到底不過是想盡快從這樁要命的麻煩裡抽身。周停雲只抬了抬眼皮，連聲音都不曾提高：“案子沒清，誰都不能走。哪位若嫌巡警廳的話不夠重，我現在就讓人去請署裡再來一隊。”他這句話不算好聽，效果卻立竿見影。方才嚷得最厲害的那位銀行襄理嘴角抽了抽，到底還是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我立在遊廊邊，一面記下場中眾人的神色，一面不由自主去看杜既白。
他像是全然聽不見那些喧譁。方才一語驚破滿園之後，他沒有立刻追問誰見過許承安，也沒有像尋常探案那樣先把在場之人一個個盤過去，而是重新回到涼亭裡，低頭將那具屍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慢得近乎挑剔。衣領的針腳、袖口的磨損、腰帶暗釦的位置，乃至袍擺被雨水浸透之後往下墜的重量，他都像在心裡一件件稱過。那樣子不像在看死人，倒更像在拆一幅旁人胡亂拼接起來的畫，準備把不屬於原圖的每一處顏色都挑出去。
周停雲很快穩住了場面，吩咐人封死前後門、偏門與內巷通道，又將男女賓客分開暫置在兩處廳房。等他交代完，才走進涼亭，站到杜既白身側：“你既說不是許承安，總得有個更明白的說法。”
“己經很明白了。”杜既白並未抬頭，只把死者那隻右手托起來，藉著燈光給他看，“你看虎口。”
周停雲俯身看了一眼，皺眉不語。
我也順著燈光望過去。那隻手因死後浸水而泛著慘白，手指並不粗笨，甚至可以說細長，只是虎口與食指根部生著一層陳舊而硬實的繭。若是粗看，只覺得尋常，可細想便知道不對。許承安這樣的人，這幾年出門有轎，進門有僕，連茶盞都未必親手端，哪裡還會有這樣一隻手。
“常年翻賬冊、打算盤、握筆桿留下的。”杜既白說，“這種繭子，富商會有，但不會有在這樣的位置，也不會這樣厚。再看中指第二節，壓痕比別處略深，說明他寫字時喜歡壓筆。許承安若有這麼多親力親為的時候，也就不必養滿屋子的賬房和管事了。”
“也許是舊繭。”周停雲道。
“舊繭會磨平，不會死得這樣新。”杜既白把那隻手輕輕放回去，語氣平平，像只是在糾正一個很小的誤差，“再者，許承安是個愛惜門面的人，哪怕手上有繭，也不會容它這樣粗。他近幾年見人必盤玉，虎口若常摩玉，膚理會更細。可這隻手幹得發澀，指腹有紙頁刮磨留下的薄硬皮，像是日日與賬簿打交道的人。”
周停雲聽完，臉色更沉了些：“只憑一隻手，還不夠。”
“當然不夠。”杜既白道，“耳後也不對。”
他說著將燈提近死者左耳後方，用指尖撥開溼發。我這才看見，那塊皮膚上果然橫著一道很細的舊疤，淺白髮亮，像很早以前留下的。杜既白看著那道疤，眼睛裡有種極淡的思索神氣：“傷口窄而首，像被堅硬又帶稜的東西割過。算盤角，櫃檯銅邊，或者某種方形金屬器具，都有可能。若是許承安本人，年輕時縱然也在鋪子裡吃過苦，如今許家上下總該有一個人記得他耳後曾有這樣一道疤。你不妨去問。”
周停雲當即轉身，叫來許家的大管家。那大管家方才己被嚇得失魂落魄，這會兒聽見問話，抹了把臉上的雨，朝屍體看了又看，嘴唇哆嗦半晌，竟真說不出話。杜既白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淡淡問了一句：“你跟著許承安多少年了？”
“二、二十多年……”大管家聲音發虛。
“二十多年，你卻不敢認他的臉？”
這話輕飄飄的，落下去卻比周停雲方才那句封門更叫人難受。大管家的臉一下漲成豬肝色，額頭上全是汗，偏又不敢頂撞，只得喃喃道：“雨太大，血糊了臉，小的、小的先看衣裳，以為……以為……”
“以為什麼？”杜既白把那隻手套摘下來，拿在掌心慢慢敲了敲，“以為誰穿著壽袍，誰就是許承安？你在許家做了二十多年事，認主子靠的是衣裳，不是人？”
大管家被他說得幾乎站不住。周停雲瞥了杜既白一眼，大約也覺得他這話刻薄得很，卻並未制止，只順著追問：“你究竟認不認得這道疤？”
大管家拼命搖頭：“老爺耳後絕沒有這個，小的、小的伺候更衣時見過。”
“那就是了。”杜既白道。
他說完這一句，便不再理會大管家，轉而提起風燈去看死者靴邊。我留意到，他每次轉身、俯身、伸手，都有一種很奇怪的從容，像所有動作都提前在腦子裡排演過一遍，因此半點不亂，也半點不肯浪費。反倒是旁人，在他身側總要顯出一些不自覺的侷促與笨拙來。周停雲是這樣，許家下人更是這樣，甚至連我這個只站在一旁看的人，也隱隱生出一種感覺，好像自己呼吸重一些，都會打亂他的次序。
“沈記者。”他忽然叫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叫我，忙上前一步：“杜先生。”
“你腳上沾的是東河街口那家藥鋪門前的黃泥。”他說，“你方才來的時候，在門前人群裡停過一陣。”
我下意識低頭，果然看見鞋邊帶著一點黃泥。我進門前確實被圍觀的人堵住片刻，正巧擠在一間藥鋪門口。可他又是怎麼知道那是藥鋪前的泥？
我心裡一動，脫口問道：“您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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