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喜哆嗦著道：“老、老爺喝酒時抬過頭的……”
“壽宴燈火壓得那麼亮，離得三五步，誰看人先看臉？”杜既白看他一眼，“先看衣裳，先看派頭，先看是不是你心裡那個該站在那兒的人。人越多，越容易這樣。”
這話說得極輕，我卻莫名想起報館裡那些總愛追頭條的人。我們自以為在看訊息，其實許多時候，也不過是先去看它是不是像一條值得刊登的訊息，而不是先問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念及此處，我不由得多看了杜既白一眼。他卻己不再理會瑞喜二人，轉身走出涼亭，重新站到那條沒有腳印的小徑前。
雨勢仍大，燈影卻較方才更暗了些。庭中那條青石路像一截冷光，被雨一寸寸衝亮。杜既白盯著路盡頭的遊廊和涼亭之間那一段空白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朝亭外左側那片紫藤架指了指：“方才誰說，這裡近幾日沒有修過？”
大管家忙道：“沒有啊，前幾日還好好的……”
“那為什麼藤架第三根橫木上，有新釘痕？”杜既白問。
眾人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果見紫藤垂蔓之後，有一塊顏色略淺的木頭邊緣隱約露出來。周停雲立刻命人舉燈去照。燈一提高，那點痕跡便再藏不住了——一根橫木上新添了兩處釘孔，木色新鮮，顯然不久前才被釘過東西，後來又匆忙拆去。
“木板。”杜既白道，“有人曾在這裡臨時搭過一塊木板，從遊廊側緣越到亭角。雨大之前走過去，便不會在石路和泥地上留下痕跡。等屍體擺好，再把木板拆掉，大雨一衝，旁人只會看到一條幹淨得過分的路。”
這一下，連周停雲眼中都閃過一絲厲色。先前所謂“鬼索命”的荒唐氣氛，至此己被拆得七零八落。不是鬼，也不是什麼雨夜自生的怪事，而是實打實的人手、人心、人算計。
“去查木板。”周停雲立刻下令，“查後園柴房，查修繕工具，查誰近幾日動過藤架！”
巡警應聲散開。許家下人更是亂成一團。大太太那邊又有人來報，說醒過來後便哭著要見老爺；二太太則聲稱今夜曾在偏廳外看見許承安與一個男人低聲說話，因那人戴著帽子，她未曾認出是誰。周停雲一件件記下去，越記臉色越冷。比起他這種鋒利而實用的冷，杜既白卻像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東西。他的冷不往外壓人，反倒像將所有混亂都隔開，只把真正值得留下的那幾樣慢慢收在掌中。
亂中忽有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鬟被人押著帶上來，正是最先發現屍體的那個。她哭得眼睛通紅，身子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我、我真是來拿披風的……二太太說，說老爺方才披出去那件風一吹落在亭裡了，讓我趕緊拿回來，別叫雨淋壞……我走到跟前，看見、看見……”
杜既白看了她半晌，忽然問：“你平時在誰房裡伺候？”
“二、二太太……”
“二太太怕許承安丟一件披風，卻不怕你一個小丫頭半夜冒雨走後園？”他語氣仍是不輕不重的，“你來之前，有沒有人先告訴過你，亭裡有東西？”
丫鬟一下愣住了，臉上那種純粹的驚恐裡忽然摻進一絲說不清的慌亂。我在一旁看得分明，心裡頓時一凜。她嘴唇顫了顫，忙搖頭說沒有，可那一瞬間的遲疑己經夠了。杜既白不再追逼，只轉頭對周停雲道：“這丫頭先別放。她不是兇手，但她知道有人要她去當那個喊出第一聲的人。”
“你就這麼斷定？”周停雲問。
“一個真被嚇壞的人，第一反應是轉身跑，不是先看清屍體穿的什麼衣裳，再一路喊‘老爺死了’。”杜既白淡淡道，“她喊得太準了。”
這句話把我聽得後背都涼了。是啊，方才眾人趕來時，聽見的第一句便是“老爺死了”。可在那樣的雨夜，那樣的燈影下，一個小丫鬟離涼亭尚有幾步，憑什麼一眼就認定死者必是許承安？除非有人先把這個答案塞進了她嘴裡。
我低頭飛快記下這句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興奮。不是因為頭條有了更大的爆點，而是我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感覺到，一樁命案是如何在一個真正會看的人面前，被一點點拆掉它原先的樣子。
夜越發深了。許宅前廳的人聲被風雨吹得斷斷續續，像隔了一層幕。後園裡卻仍亮著燈。周停雲去調人清點許宅賬房、倉房和後巷出入口，順帶盤問今晚所有貼身伺候過許承安的人。杜既白終於從涼亭退回遊廊，向下人要了一杯熱茶。茶端來時，他先聞了一聞，眉頭就輕輕皺了皺，放下沒喝。
“茶有問題？”我忍不住問。
“太燙。”他說。
我一時沒明白。眼下查的是屍體和失蹤的人，他卻嫌茶太燙，未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可他看了我一眼，大約是覺得我臉上的困惑太過明顯，難得多解釋了一句：“許承安這種人，壽宴上要不停見客、說話、敬酒，若平日又自矜身份，入口的茶便不會太燙。太燙傷口，太涼失禮，通常只溫著。習慣這種東西，比親信更忠心。”
他說完，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點：“去問問許家，許承安是不是隻喝溫茶。”
我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他在想什麼。涼亭石桌上那半盞未被雨打亂的茶，我方才也見過，只是沒深想。若那茶溫度、飲法、痕跡都與許承安平日習慣不合，那麼假屍之局便不僅是替衣換人，甚至連他“死前在亭中飲茶”這一幕，都可能是擺出來給人看的。
我轉身正要去問，杜既白卻又叫住我：“沈南舟。”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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