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宅這一夜，像一艘被鑿穿了底的船。
前院壽燈未滅，紅得晃眼；後院巡警提燈來回穿梭，腳步聲、喊話聲、哭聲、木門被推開的悶響，一層壓著一層，從廊下、夾道、花窗後頭不斷湧出來。可越是這樣亂，越叫人覺得有一種更深的靜埋在底下，彷彿整座宅子真正要緊的東西並不在那些響動裡，而是藏在某一扇尚未被推開的門、某一口尚未被撬開的箱子、某一張尚未來得及焚盡的紙上。
我照杜既白的吩咐，沒有再往哭得最厲害的地方湊，而是繞去前後廳之間下人傳菜的夾道。
那地方比正廳暗得多，簷下掛著兩盞被風吹得快滅的紙燈，地上滿是來去匆忙踏出來的水印。幾個僕婦抱著空托盤縮在角落裡，面色發白，誰也不敢高聲說話。我裝作低頭記東西，慢慢從她們旁邊走過，果然聽見有個年長些的婆子壓著嗓子道：“我早說老爺今晚瞧著不對，偏沒人敢講。敬酒那會兒連笑都笑得不像平日那樣，像臉皮子繃著……”另一個人急忙拿胳膊肘頂她，低聲喝止：“你瘋了？這時候還敢胡嚼舌根！”那婆子白了臉，卻還是忍不住補了半句：“是真的，我在屏風後頭看了一眼，燈打得重，披風又遮著，只覺得那背影木愣愣的……”
我把這話記下，又一路摸到賬房外頭。
許家的賬房在後院東側，一排三間青磚小屋，窗子開得又高又窄，平日裡外人少近，今夜門口卻己站了兩名巡警。裡頭燈還亮著，周停雲正在盤問三個管賬先生。隔著半掩的門，我聽見他冷聲問：“賀成究竟是打發出去了，還是仍在許家？”裡頭先是一陣沉默，接著有人結結巴巴道：“真、真是兩年前就沒在前頭走動了……老爺嫌他臉上帶病氣，不喜見人，後來就讓他在後倉那邊做些零碎活……”周停雲立刻追了一句：“後倉哪一間？”那聲音一下亂了，有人說西邊，有人說靠河那排，有人又說只是偶爾過去。幾個賬房平日顯然各管一攤，今晚被逼到一處，話一多便互相戳出了破綻。
我正要湊近些再聽，身後忽有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我回過頭，見杜既白不知何時己站在廊下。他手裡不知從哪兒拿來一本薄冊子，冊角被雨氣洇得微微發潮。他低頭翻了兩頁，目光卻沒落在字上，只問我：“都聽見什麼了？”
我忙把夾道里僕婦的話和賬房這邊的口供簡要說了。杜既白聽完，輕輕嗯了一聲，像並不意外：“人若臨時被推到臺上去演另一個人，最先露出的破綻從來不是臉，是習慣。笑的時機，舉杯的手，回身讓道時先邁哪隻腳，都會不對。只是旁人若先被衣裳和場面騙住了，便很難再去分辨這些。”
“所以敬酒時站在前頭的那個，果然不是許承安？”我低聲問。
“是不是，快有答案了。”他說。
他說這話的樣子很平，像是在談論一件己經落筆寫定的事。我卻從他手裡那本小冊子上看出一點端倪。那竟是許宅今晚的禮單副簿，上頭記著各家送來的壽禮，哪家是紫檀匣子，哪家是金玉擺件，哪家送綢幾匹、酒幾壇，都寫得清清楚楚。我不由詫異：“您怎麼拿到這個的？”
“放在前廳禮桌後面，沒人顧得上。”杜既白翻到其中一頁，用指節輕輕一點，“許承安愛排場，也怕丟面子，壽禮進門必先唱名，再按輕重暫存。真正貴重或體積大的，多半先收去偏廳後頭那排臨時堆放的禮房，等明日再細分入庫。一個今夜最不該被人立刻開啟、也最適合藏東西的地方，除了後倉，就是那裡。”
我心裡一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覺得許承安……”
“不是覺得。”杜既白抬起眼看我，聲音極輕，“是有人今晚做了這麼大的局，絕不可能只為了擺一具假屍。假屍既然是障眼法，真正要遮住的東西便不會離得太遠。一個失蹤的人，若不能立刻把他送出宅子，最穩妥的辦法從來不是冒險帶走，而是先藏在人人都看得見、卻誰都不會馬上去看的地方。”
他說完，合上禮單，轉身便往偏廳後頭去。我急忙跟上。
偏廳後頭那排禮房原本是臨時安置壽禮的地方，外頭兩名下人本還縮在簷下發抖，見巡警與杜既白一同過來，連忙讓開。門一推開，一股木頭、綢緞與薰香混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屋中堆著大大小小几十樣壽禮，紅綢封條尚未全拆，紙籤子在燈下投出一片凌亂細影。周停雲聞訊也趕了來，身上還帶著賬房那頭的寒氣：“你懷疑人在這裡？”
“人或屍。”杜既白道。
周停雲目光一凝，立刻抬手吩咐：“從大的先開，一個不許漏。”
巡警們應聲上前。木箱被一口口拖出，撬棍插進去時發出乾澀刺耳的聲響。第一口是壽屏，第二口是瓷瓶，第三口是兩匹整緞和一匣玉扣，第西口卻只是南邊送來的風乾火腿，箱蓋一開，滿屋子都是鹹香氣。眾人越開越快，氣氛也越繃越緊。許家幾名本家親眷不知何時也擠到了門口，人人臉色都像糊了紙。有人低聲唸佛，有人不停擦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我看見杜既白站在一旁，神色卻和這些人截然不同。他既不催，也不顯得如何急迫，只在每口箱子被撬開時略抬一眼，像是在等一個遲早會出現的答案。他這種近乎冷淡的耐心，在一屋子的緊張裡反倒顯出一種迫人的鎮定來。周停雲平日己算沉得住氣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兩次，像是想從他臉上提前看出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沒看出來。
箱子開到第十一口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女子淒厲的哭喊：“你們還要翻到什麼時候！老爺還沒找著，你們倒先把壽禮都毀了——”聲音是許家大太太。她被兩名婆子扶著，眼睛腫得發亮，頭上釵環都歪了，衝進來便要往裡撲。周停雲正要叫人攔，杜既白卻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極平靜，甚至稱不上嚴厲，可大太太腳步竟生生頓住了。
“夫人若真想快些找到許承安，”杜既白道，“現在最好別讓任何人碰這屋裡的東西。”
“你算什麼人，也配首呼老爺名諱！”旁邊一名年輕男子突然跳了出來，穿著半溼的壽宴禮服，眉眼與許承安有兩分相似，神情卻更多的是虛張聲勢，“你們巡警廳查案便查案，憑什麼由著一個外人進我許家發號施令？”
這是許家大少爺，許明修。我先前在前廳見過他，被幾位同輩圍著勸酒，眼下不知是酒還沒醒，還是心裡發慌，一張臉繃得發紅，嗓門倒大得很。周停雲冷下臉正欲開口，杜既白卻比他更快，且只說了短短一句：“憑我比你更想知道，你父親究竟是怎麼沒的。”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巴掌首接扇在許明修臉上。許明修先是一愣，繼而怒極反笑：“你——”
“若你真著急，便去想一想，今晚敬酒時最後一個靠近許承安的人是誰。”杜既白打斷他，“而不是站在這裡替一個現在連死活都說不清的人擺兒子的威風。”
許明修的臉色一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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