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法不太對。”杜既白道。
“不是勒死？”
“是勒死。”他道，“但不只勒死。”
周停雲皺眉。
杜既白用指尖輕輕一點許承安嘴角殘留的白沫：“若只是單純勒斃，掙扎會更重，舌根與口鼻的表現也未必是這樣。他喉口有異味，像服過東西。再看指甲，裡頭沒有典型的抓痕碎屑，說明被勒之前，人就可能己經沒有足夠力氣反抗了。”
“下毒？”
“未必是要命的毒，可能只是讓他昏沉、無力，或者短時失去反抗。”杜既白首起身，目光越過箱口，看向外頭亂成一團的禮房與長廊，“涼亭裡那具假屍，是給旁人看的；箱子裡這具真屍，才是對許承安自己下的死手。兇手不只想殺他，還想確保他在死前，己經來不及為自己開口。”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凜。若真如此，這便不僅僅是藏屍與障眼，而是一套極穩、極狠的手法。先用某種東西制住真許，再用替身去接過所有目光，最後把真正的人折進壽禮箱中，任前廳後院鬧翻天，也沒人會第一時間去動那口最體面的箱子。做這一切的人，不僅熟悉許宅，更熟悉人心：他知道人人都會先撲向最顯眼的血，而不是最沉默的木頭。
門外雨勢稍歇，屋中卻更冷了些。
周停雲立刻吩咐人將兩具屍體分別看守、傳驗屍官、封存舊當票，又命人將許家上下所有知道“周謹”名字的人一個不漏地看住。許明修這時反倒不再叫嚷，只站在門邊，面色灰敗得厲害，像一夕之間被從醉夢裡拽了出來。我原以為杜既白會立刻盤他，誰知他卻只是瞥了他一眼，像看一件暫時還不到拆的時候的物件。
他轉而走到那口樟木箱旁，低頭看箱內底板。我跟過去，見箱底一角壓著一點極淺的紅漆印，像是從別處蹭上去的。他伸手按了按，又聞了聞指尖，忽然問大管家：“這禮房的箱子，原本都按誰家送禮擺放？”
大管家忙道：“按單子來，大件靠裡，小件靠外……”
“這口箱子原本在最裡頭？”
“是。”
“是送來就擺在最裡頭，還是後頭挪進去的？”
大管家一愣，答不上來。
杜既白便不再問他，只轉向我：“禮單給我。”
我忙從他先前擱在桌邊的小冊子裡翻到那一頁遞過去。杜既白掃了一遍，指尖落在那行“城南福泰木器行賀壽樣箱”上，輕輕一點：“木器行送樣箱，照理外頭該有店號戳記，箱內也該有木屑味。可你方才開箱時，先聞到的是樟腦與悶布，不是新木。說明這箱子八成不是臨時送來就這麼擺著，而是早被人借了個名頭，拿來做了藏屍用。”
周停雲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也就是說，兇手在壽宴開始前，就己把這口箱子備好了。”
“不錯。”杜既白道，“今夜這一局，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預備好的。替身、壽袍、木板、箱子、傳話的丫鬟、遮臉的披風，每一樣都不是一時半刻能湊齊的。做局的人若不是許宅裡的人，至少也得是能把許宅當成自家後院走的人。”
他說到這裡，終於抬頭朝外頭那片仍掛著壽燈的長廊望了一眼。燈光被風吹得一搖一晃，在他眼底掠過去，卻沒留下半點暖色。我忽然想起第一眼見到他時的感覺：整潔、冷靜、像與混亂天生不和。可到了此刻，我又隱隱覺得並非如此。他不是與混亂不和，而是太熟悉混亂裡真正有用的東西，因此旁人的慌亂、叫喊、痛哭，在他眼裡都不過是會過去的浪，唯有底下那股暗流才值得他去看。
“杜先生。”我低聲問，“現在是不是可以斷定，涼亭那具就是賀成？”
“不能。”他道。
我一怔。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像，不等於就是。賬房舊人、身形相近、耳後有疤，這些都只是把答案推近了，不是把答案釘死了。一個好局最喜歡給人現成答案，尤其在你最想趕緊結束猜測的時候。越到這一步，越不能貪省事。”
他說完這句，轉手將禮單遞還給我，彷彿只是隨手交還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物。我卻莫名將那句話記得極深。後來許多年裡，每逢我寫稿寫到最像真相的那一段時，都會想起他站在許家禮房裡，燈光照著那口開了蓋的樟木箱，平靜地說：像，不等於就是。
周停雲顯然也聽進去了，點頭道：“我會讓人再核對涼亭那具的身份。”
“還要查一個人。”杜既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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