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暖閣在偏廳之後，原是許承安待貴客稍歇、換衣避風的地方。
它不像前廳那樣富麗，也不像內宅那樣藏著許家女眷的氣息，反倒收拾得最像一間專供主人獨處的小天地。屋門一推開，一股暖意便夾著淡淡沉香迎面撲來。裡頭炭盆還未熄透，銀霜炭燒得只剩半盆灰白，邊上銅壺裡的水早不沸了，卻仍溫著，壺嘴無聲地冒著極淡的汽。靠窗是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一套青白細瓷茶具，一盞半滿，一盞空著，另有一隻小碟，碟裡兩塊桂花雲片糕只動了一塊，旁邊還擱著一柄烏木裁紙刀。
屋中一切都太整齊了。
整齊得幾乎像有人匆匆整理過，想把某種倉促發生的事重新抹平，抹成一個體面主人的日常夜景。
周停雲一進門便先看西處門窗。我卻是先去看那兩盞茶。許是被杜既白先前一句“許承安只喝溫茶”點醒了，此刻我再看這桌上器物，只覺處處都像有問題。茶盞的位置太工整，糕點擺得太正，連裁紙刀都橫平豎首地壓在小几邊沿，像一隻本不該出現在茶桌上的眼睛，冷冷盯著屋中每一個人。
杜既白卻沒有立刻去碰桌上的東西。他先進門，站在門檻內側略停了停，抬眼將屋中從樑上燈影到地上氈毯一寸寸掃過，那樣子仍像在看一幅被人改過的畫，只不過這一次，他看得比在涼亭裡更慢。
“誰最先動過這裡？”他問。
大管家忙道：“沒、沒人敢動。發現老爺不見之後，前頭亂成一團，這邊只來過送熱茶的丫頭和兩個收盤子的婆子……”
“送熱茶的是誰？”
“瑞喜。”
“收盤子的呢？”
“周媽媽和小柳。”
“把這三個人都叫來。”周停雲立刻吩咐。
杜既白仍未理會這些安排，只走到茶桌前，先俯身看那隻半滿的茶盞。他並不用手去碰杯沿，而是略略偏頭，像是在藉著燈色看茶麵。那茶己靜了好一會兒，表層卻仍浮著一圈極細的油光。我本以為他看的是茶色，誰知他下一句問的卻是：“許承安喜歡什麼茶？”
大管家愣了愣，趕忙答：“老爺平日常喝洞庭碧螺春和徽州毛峰，晚間若要提神，也會用一兩撮祁紅……”
“今夜壽宴呢？”
“今夜人多，老爺怕酒後傷胃，早些時候叫人備的是溫的碧螺春。”
杜既白終於拿起桌邊銀匙，在半滿那盞茶裡極輕地撥了一下。銀匙邊沿帶起一點茶沫，他提到鼻前聞了聞，眉心便幾不可察地收了一收。
“不是碧螺春。”他說。
“不是？”大管家一呆，“那、那怎麼會……”
“香氣發悶，底子偏苦，還壓著一點甜膩。”杜既白把銀匙放回桌上，“像是有人在綠茶裡摻了極淡的藥汁，拿果蜜遮過味。若許承安真是老茶客，這一口下去，他不會毫無察覺。”
我心頭一動：“所以他不是自己喝的？”
“也未必。”杜既白道，“一個平日挑剔的人，若在疲時、醉時、怒時，警惕總會松上幾分。何況若端茶的人是他習慣信任的那一個，他往往連先聞一聞都懶得做。”
這幾句話並不重，卻像一根針，悄無聲息地扎進屋中那些僕役和親眷之間。許家眾人本就驚惶，此刻更是彼此偷看，誰也不敢先開口。周停雲顯然比我更早聽出話裡意思，當即冷聲道：“也就是說，這屋裡這杯茶，不是招待客人，是給許承安備的，而且極有可能在茶裡動過手腳。”
“是。”杜既白道，“但問題不只在茶。”
他說完，俯身去看桌邊那張椅子。那是一把南方常見的圈椅，扶手油亮，坐墊上還壓著一道不甚分明的褶。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右側扶手靠前的位置，又低頭去看椅腳下的氈毯。
“燈。”他說。
我忙把風燈提近。燈光一照，氈毯邊緣果然顯出一點先前不曾看清的痕跡——不是血，而是被液體潑濺後又擦拭過的淺色水漬，範圍不大，卻正落在椅旁半步處。更細處，還有幾絲幾乎貼著氈毛的白色結晶，像是某種湯藥幹後留下的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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