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媽媽終於崩潰，撲通跪下哭了出來：“我、我不認得！真不認得！那人背對著我，站在窗邊，戴著帽子，像是賬房裡的人……老爺叫我把茶放下就滾，我哪敢多看……”
“賬房裡的人？”周停雲冷聲道，“是賀成？”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杜既白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聲音反而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周媽媽，你若還想保命，就把你沒敢說的都說出來。你不是不認得那人，你是怕認得。”
周媽媽渾身一抖，哭聲頓時卡住了。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神情極其複雜，像是怕、悔、驚和某種多年積下來的麻木一齊湧了上來。她抖著嘴唇，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只覺那人背影像極了賀副賬房。可、可賀副賬房早就不在前頭走動了，我哪敢往那上頭想……”
“像極了，不等於就是。”杜既白平靜道，“繼續往下說。你送茶時，許承安在做什麼？”
“他、他正罵人……”周媽媽抽噎道，“罵得很兇，說什麼‘你也配拿這個來嚇我’，還說‘那丫頭自己命賤，死了也是白死’……我進去時，那戴帽子的人沒出聲，只站在窗邊。老爺見我來了，才住嘴……”
這話一齣，屋中所有人的神情都微微一變。
我心中一震。十年前那個投井死了的女孩，像一根本以為早爛在井底的繩子，竟在此刻又悄悄從黑水裡浮了上來。
杜既白沒有立刻順著“那丫頭”追問，反而站起身，慢慢走到窗邊。他抬手推開半扇窗，冷風與潮氣立時捲進來，吹得桌上燈影微微一顫。窗下是一條極窄的磚道，再往外便通向後倉和賬房之間的小門。那地方比前院更暗，也更適合夜裡不驚動人地來去。
“窗栓內側有新劃痕。”他說。
周停雲立刻過去看，果然見窗栓銅面上有一道極新的磨痕，像是被什麼細薄金屬急急撬過。杜既白又看了看窗框下沿，指尖抹下一點極淡的黑灰：“有人從窗邊遞過東西，或翻過這道窗。”
“那人是從這裡進來的？”我問。
“至少有過往來。”杜既白道，“許承安若在這屋裡先喝了動過手腳的茶，又與一箇舊賬房模樣的人爭執，再加上窗邊這些痕跡，那麼真正的第一步，便不是涼亭殺人，而是在這裡先把他制住。”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那把烏木裁紙刀上。我原先只覺它放在茶桌邊有些突兀，此刻再看，卻忽然明白過來——若屋中真起了爭執，主人下意識伸手去抓最近的利器，也並不奇怪。
杜既白拿起那把刀，先看刀尖，再看刀柄。刀柄烏木上包著一圈極細的銀絲，近尾端處有一小點幾不可見的裂紋，像是被人用力撞過什麼東西。他將刀柄遞到燈下：“這裡有指甲劃過的細痕，不止一人碰過。”
“能看出是誰？”
“眼下不能。”杜既白道，“但能看出當時屋裡不是一派平靜。至少有過掙扎。”
周停雲沉聲道：“先是茶，再是爭執，然後人被制住，換上披風，去前廳露面，最後真屍藏箱、假屍入亭。”
“差不多。”杜既白道，“只是還差兩個最要緊的地方。第一，許承安是在這裡被藥倒，還是被帶去別處後才徹底斷氣。第二，替身究竟是什麼時候接上的局。”
他一邊說，一邊重新看向桌上那半盞茶。我原以為他說完這些，便會命人立刻去抓二太太和賬房舊人，誰知他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許承安平時吃桂花雲片糕嗎？”
大管家怔道：“吃……老爺喜歡甜口，夜裡見客時常備著。”
“只吃一塊？”
“這……”大管家答不上來。
杜既白指了指碟中剩下的那塊糕：“邊角完整，壓痕卻不深，說明拿起後很快又放下。若是平日真愛吃，夜裡又喝了酒、動了怒，一塊糕放到嘴邊再放回去，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突然不舒服，咽不下去；要麼這糕根本不是他動的。”
“這也能看出來？”我忍不住問。
杜既白淡淡瞥我一眼：“你在報館寫稿，若寫到一半，筆尖蘸了墨，卻突然停下，多半不是因為你忽然不想寫，而是因為有人打斷了你，或者你想起了更要緊的東西。桌上的吃食也是一樣。”
我被他說得一時無言，只覺這比方又古怪又極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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