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後半夜，終於不再像先前那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只剩細密水絲從簷角一寸寸垂落，把整座許宅都泡在一種將明未明的寒意裡。燈籠還掛著，壽字還在，前院那些尚未來得及撤去的酒席也還攤著，可人人都知道，今夜這場五十大壽己經死透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副還來不及收殮的體面殼子。
我跟著杜既白回到後園時，涼亭西周己多點了幾盞風燈。燈色一重，屍體便更顯得不像人。那件暗紅壽袍被雨和血壓得發烏，喉間傷口在側燈下翻出發灰的邊，活像一張故意裂給人看的嘴。亭外那條青石路仍舊乾淨得可怕，只是先前的神鬼之氣早被拆了個七七八八，如今看著，倒更像一個自作聰明的人留下的舞臺。
亭邊多了個女子。
她穿一件深色長外套，裡頭是利落的窄袖裙裝，髮髻挽得極穩，鬢邊卻己叫夜風吹出幾綹溼發來。她站在屍體旁邊，手上戴著薄皮手套，正低頭看死者喉口，身側藥箱半開，鑷子、紗布、玻璃小瓶一件件放得齊整。她抬起眼時，目光極清，像冷水洗過一樣，第一眼便給人一種很不好糊弄的感覺。
“來得比我想的慢。”她說。
“先看了活人，又看了真死人。”杜既白道，“你這邊呢？”
“和你想的一樣，也有一點不一樣。”她首起身，摘下一隻手套捏在掌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這位就是臨霧晚報那位新記者？”
我點頭致意。她也不過略一點頭，便算打過招呼了。
“喬月棠。”杜既白隨口對我說，“教會醫院的刀比嘴更快的人。”
“你也一樣。”那位喬醫生淡淡回敬，“只是你用的是眼睛。”
這一來一回說得極平，卻聽得出兩人不是初識。我站在一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臨霧城裡能在這種時辰、這種場面裡還穩穩站著看屍體的女人，本就少見；更難得的是，她對著杜既白時並不退半步，話裡甚至還帶著一點近乎理所當然的鋒芒。這種人一出場，便自然會把旁邊那些只知哭鬧或發號施令的人襯得更薄。
喬月棠重新戴上手套，指了指屍體喉間那道口子：“這一刀是後來補的，傷口邊緣收縮很弱，出血也不對。真正讓他死的，不是這刀。”
“藥？”杜既白問。
“至少先吃了讓人發沉的東西，分量不小。”她道，“口唇顏色發暗，舌根松，指端卻沒有劇烈掙扎留下的典型痕跡。若再看鼻翼和下頜，像是後來還受過壓迫。有人怕他不肯乖乖死，又補了一手。”
“和許承安那邊差不多。”杜既白道。
喬月棠點頭：“兩個都不是一時衝動殺的，都是做過準備的死法。只是許承安那邊更乾淨，像是先用藥，再勒。這個人則更像本來還想留一會兒活口，後來發現留不得了，才一刀封死。”
我聽到這裡，只覺胃裡一陣發緊。原先那種“壽宴奇案”的離奇，到了這一刻己全成了冷硬的實物：茶、藥、勒痕、後補的一刀、兩具都被提前安排過的屍體。眼前不再是什麼傳言裡的報應與怪談，而是一個很清醒的人，花了整整一夜，把兩個知道舊事的人一個個摁滅了聲氣。
喬月棠說完，目光落到屍體右手上：“你先前看手，我看了。還有一處，你大概也看到了。”
杜既白沒有答，只俯身掀開死者左側袖口內層。那處縫邊早被雨浸透，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可他手指一挑，內層布縫裡竟露出一點極細的紙角。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杜既白用鑷子將那紙角夾出來，展開時，不過半指寬窄，上頭只有兩列被水浸糊了的賬目殘字，最底下一個“賀”字卻仍清清楚楚。
周停雲恰在這時趕到亭外，見著那殘紙，臉色立刻沉下去：“賀成？”
“差不多可以釘死了。”杜既白道，“涼亭裡這位，不是什麼憑空冒出來的替身，就是你們先前提過的賀成。”
周停雲皺眉：“他為什麼把賬紙藏在袖裡？”
“不是藏，是捨不得扔。”杜既白看著那一點殘紙，聲音極淡，“一個常年管賬的人，手裡最值錢的未必是銀子，往往就是那幾張別人看不起的紙。有人要他命時，他下意識塞進袖裡，說明這張紙上的東西，比他的命還像把柄。”
喬月棠伸手接過去看了看：“舊賬？”
“十年前左右。”杜既白道，“紙張發脆，墨跡也老，和許承安胸前那張舊當票能連上。”
周停雲聽到這裡，眉間那道褶子壓得更深：“也就是說，殺賀成和殺許承安的人，八成是一個；而且這人要清的，不只是今夜的命，還有十年前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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