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幾乎不像一個名字，更像是一個人把喉嚨裡最不敢碰的東西慢慢吐出來。我心裡也跟著一沉。前頭那些舊當票、那句“那丫頭自己命賤，死了也是白死”，到了這一刻，終於有了血肉。
“十年前，許承安酒後進了針線房。”周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己不再像先前那樣平，“阿禾那年十六，膽子小，見人就先低頭。她被許承安糟踐後，想告，告不出去；想死，又被我攔過一次。後來許承安怕事情鬧大，讓賀成做了一份假借契，寫阿禾欠了外債，又寫她偷了櫃上的銀。再後來，阿禾就投井了。”
樓裡一時靜得只有燈花輕爆的聲音。
“我抱她上來時，她頭髮裡全是井水。”周謹道，“她手裡攥著一根斷簪，是她娘留給她的。我那時去求許承安，只求他給一句公道，哪怕只在賬上還阿禾一個清白。他卻把那根簪子扔給我，說一個丫頭的命，不值他許家一張好紙。”
他說到這裡，終於抬起眼來。那眼裡仍沒什麼淚，只有十年都沒熄盡的火灰。
“我就明白了。跟這樣的人講公道，是辱沒公道。”
周停雲聽得臉色鐵青，一時竟沒出聲。我喉頭髮緊，只覺胸口像堵著什麼東西。臨霧城裡這樣的舊事原也並不罕見，豪門壓事、銀子封口、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孩就此沉下去，第二日街上照舊有人做買賣、有人看戲、有人誇許老爺排場大、手面寬。可當這樣一個父親坐在燈下，平平靜靜把它重新說出來時，所有“早就聽慣了”的麻木都像忽然失了效，只剩下一種緩慢卻極深的難受。
“賀成當年也參與了？”杜既白問。
“是。”周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薄，“他會寫賬，會做假票，也會替主子髒手。後來許承安見他身形與自己相仿，又肯吃錢，索性把他養在後倉小屋，逢有見不得光的買賣，便拿他頂一頂人、擋一擋面。賀成自己也知道，他是條狗，可狗吃慣了肉，就未必還記得自己從前也是個人。”
“所以你先殺賀成，再殺許承安。”
“不是先後，是一併。”周謹道，“賀成知道我手裡還有舊當票和阿禾那根斷簪，也知道許承安近幾年用他頂過什麼。他一怕，我就知道他遲早會壞我的事。今夜壽宴這樣熱鬧，正好。前頭紅燈籠一掛，後頭死兩個人，也不過是把許家這十年的賬一次做平。”
他說到這裡，拿起桌上那隻小酒壺，給自己倒了半杯。沒人攔他。酒色很淡，他也只抿了一口，便又放下。
“他該死。”周謹看著杯中那點殘酒，聲音依舊平得可怕，“只是沒人敢讓他死。”
這句話落下去，我竟無端想起前院那些高朋滿座的壽宴席面，想起許承安的壽袍、壽酒、壽屏、壽禮，想起他原本該在眾人祝聲裡風風光光地坐到天明。可最後他卻死在樟木箱裡，胸前塞著十年前的舊當票，像命運偏要逼他把自己踩碎過的人一個個再看一遍。
這死法殘酷，甚至帶著幾分叫人不寒而慄的精心。可在這一瞬間，屋裡竟沒有一個人能輕易說出“你不該”三個字。
杜既白沉默了很久，才問：“那涼亭裡的無足印，是怎麼做的？”
周謹抬眼看他，那目光裡第一次有了一點真正意義上的注意，像是首到此刻，他才終於認真打量起這個把整盤局看穿的年輕人。
“木板搭藤架，雨前擺屍，雨後拆板。”他說，“你都猜到了。”
“茶呢？”
“先在暖閣裡下藥。”周謹道，“許承安喝了半盞便覺不對，罵我，也罵阿禾。那時我就知道，我這一夜做得再狠，也不算冤他。後來我叫賀成來，讓他穿上壽袍，加披風，去前廳替著露了幾面。燈火一晃，人人只看衣裳，不看人。再往後，賀成想反口，我就也送了他一盞茶。”
這幾句說得極平，平得幾乎沒有波瀾。可越是這樣平，越叫人心頭髮寒。一個人若把恨熬到十年，熬到不必靠怒吼、不必靠嘶喊，只憑平平靜靜地一步步照著做，反而更叫人不敢細想。
“那舊當票和賬冊，是你故意留下的。”杜既白道。
“是。”周謹道，“我要許承安死的時候，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死；也要這宅子裡的人看著，知道自己這些年吃的、穿的、裝出來的那些體面，底下壓著的到底是什麼。”
說完這句，他竟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沒有釋然，倒更像一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斷了，斷開之後，整個人反而空了下來。
周停雲上前一步，聲音低而硬：“周謹，你認罪便跟我走。別再鬧出別的事。”
“我知道。”周謹點點頭，竟十分配合地將雙手伸了出來。
可就在巡警上前的那一瞬，杜既白忽然開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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