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燈正盛。
滿樓人聲卻比方才更瘋。
臺口簾子一掀，水袖一甩，一個身影己經穩穩立在聚光之下。那身段，那扮相，那一抬手一轉身的氣勢，正是滿城都認得出的白鳳笙。臺下不知情的看客己經如願見著了人，掌聲、喝彩聲、叫好聲齊齊往上衝，壓得戲樓梁木都像在輕輕迴響。
而我卻站在臺側，只覺得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因為就在一牆之隔的化妝間裡，另一個“白鳳笙”還歪坐在鏡前，嘴邊發黑，冷得不能再冷。
一死一活，一前一後。
前臺有一個白鳳笙，後臺也有一個白鳳笙。
那一瞬間，我甚至分不清滿樓人究竟是在看戲，還是正在看一場比戲更荒唐、更可怕的東西。
臺上那“白鳳笙”己開了嗓。
那嗓子一齣，戲樓裡幾乎有一半人都要軟下去。圓、亮、穩、豔，腔調起落之間半點不亂，竟當真是白鳳笙平日那把最拿人的聲音。有人激動得起身拍掌，有人在包廂後頭低低抽氣，連樂班也在這一嗓下跟得更緊，彷彿誰都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若不是我方才親眼看見化妝間裡那具屍體，我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後臺的人卻全慌了。
“怎麼會……”
“臺上是誰？”
“那裡面那個又是誰？”
“快，快去把戲停了！”
“停什麼停！這會兒停了，滿樓人要翻天！”
幾位管事和戲班師傅擠在一處，竟誰都不敢真衝上臺。臺下人太多，今夜來的又不盡是好招惹的客，真要在戲唱到一半時把角兒拖下來，只怕春和園當夜就得砸鍋。可若不停，後臺這具屍體又明明白白擺在那兒，像一隻冷手掐著所有人的脖子，讓誰都喘不勻氣。
我來不及多想，轉身便往外衝。
這等場面，靠報館寫得再快也沒用，得先找杜既白。
我趕到他那棟小樓時，夜己深了一層，舊城街口的霧被燈火燻得有些發黃。門是阿慶開的，小夥計見我跑得氣都快斷了，先嚇了一跳，忙讓我進屋。我扶著門框還沒把氣喘勻，便聞見樓裡一股熟悉的甜味——栗子酥剛出過爐，混著茶香和舊紙味，一下便讓我知道杜既白今晚應當還沒歇。
他果然在一樓。
燈下攤著兩疊案卷和一份舊報，手邊鋼筆橫放，指尖還捻著一張半翻開的紙牌。他抬眼看見我這副模樣，眉心先輕輕皺了一下，卻沒立刻問我出了什麼事，只抬手把桌邊那盞太近的燈撥遠了半寸，像是嫌它礙眼。
“跑成這樣，”他淡淡道，“春和園著火了？”
“沒著火，”我喘了兩口，才把話說利索，“可也差不多了。春和園今晚出事，後臺化妝間裡死了一個白鳳笙，臺上卻還有一個白鳳笙在唱。”
我原以為這話說出來，便是杜既白也該愣上一瞬。誰知他只是抬了抬眼，看著我，臉上神色並未有多大波動，彷彿我說的不是“一個人分成兩個”，而只是“今日街上下了場雨”。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死人不會上臺，活人也不可能平空變成兩個。有人在拿整個戲樓做障眼法。”
那一句話落下，我一路從春和園帶回來的混亂，像突然被他拿一根極細的針穿過去，雖還亂，卻忽然有了線頭。
“喬月棠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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