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兒那句話落下時，屋裡便靜得只剩燈芯輕輕一爆的細響。
她站在門內，斗篷還未解，臉上的殘妝被夜裡寒氣一壓，顯得越發薄而冷。她方才在春和園臺上開過嗓，按理說這會兒人該是虛的，可她偏偏站得很穩，穩得近乎發硬，像一個人把眼淚、驚懼、恨意和撐不住的勁都一層層壓進骨頭裡，只餘一副還能說話的皮囊。
杜既白看著她，神色沒什麼波動。
“信不信，不靠你問。”他說，“靠你把話說全。”
白九兒垂下眼，像是早料到他會這樣答。她抬手把斗篷解了，裡頭仍是那件來不及換淨的素色中衣，領口邊還有一點被汗浸開又重新晾乾的脂粉痕。阿慶輕手輕腳把茶端到她手邊，她看了一眼，沒碰，只把手心貼在杯壁上，像是借那點熱意穩一穩指尖。
“我姐姐不是來見我的。”她開口時聲音很低，低得和戲臺上那個滿樓喝彩的白鳳笙幾乎不像一個人，“至少一開始不是。她是來找春和園真正的東家的。”
我心裡一動。
“盧三河不是東家？”我問。
白九兒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裡有種近乎疲憊的譏意。
“他算什麼東家。”她淡淡道，“不過是替人管戲樓的。春和園這些年真正做主的人，不在臺前，也不在後臺，在賬本里。”
“誰？”周停雲問。
“韓照廷。”白九兒道。
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
不是因為見過人，而是因為臨霧城裡做訊息的人，多多少少都聽過這三個字。照平碼頭旁最大的那家票號叫“聚豐恆”，銀票放得遠，兌賬快，南來北往的商行都願意往它家走，背後的東家便是韓照廷。外頭提起他時，多說他手腕穩、出手闊、會捧戲、也會做善事，過年過節往戲班、義學、粥棚裡投錢向來不小氣，是臨霧城近幾年最體面的商界人物之一。
可杜既白聽見這個名字時，神色卻只微微冷了一點。
“票號東家會管一座戲樓？”他問。
“他不管唱戲。”白九兒把掌心從茶杯壁上移開，手指緩緩收緊，“他管的是看戲的人。”
這話一齣口，我只覺心裡像被什麼冰涼的東西擦了一下。
有些事，原本並不難猜。臨霧城的戲樓從來不只是唱戲的地方，包廂裡坐著誰，後臺誰能進，哪位角兒今夜歸誰請、誰捧、誰敬酒、誰陪席，裡頭全是錢和麵子交錯出來的人情賬。只是多數人即便知道，也總愛把它說得風雅些，彷彿換個詞，髒事便能體面半層。
白九兒看著燈影，聲音卻平得很，像早己沒了要替誰留情面的力氣。
“韓照廷這些年捧戲，不是因為真愛聽。他養春和園，也不是為了臺上那幾折。他是拿戲樓做門面，拿戲班做挑人的地方。誰家公子愛哪個角兒，哪位官爺進樓時眼睛先落在哪張臉上，哪位太太想替自家老爺挑個會說話、會唱曲、會看眼色的人，樓裡都記著。遇著能送的，便送；不能明著送的，便先養著；若有哪個不聽話，或者手裡不乾淨，樓裡也有的是法子讓她們閉嘴。”
她說到這裡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顫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第二卷裡那些慈善習藝所、照相館、習唱班和名單。那時我只覺得灰塔會可怕在它把人命織成了一張誰都看不盡的大網；此刻再聽白九兒說春和園的事，才知這張網原來不只在碼頭、慈善院和收容所，也在燈火最亮、人聲最盛的地方。戲樓臺前唱的是《牡丹亭》《長生殿》，後臺寫的卻是活人的買賣契。
“你們姐妹當年，也是韓照廷手裡的貨？”沈南舟——不，我自己在心裡苦笑了一下，這時候竟還想著分清“我”與“沈南舟”，大約真是跟著杜既白久了，連看事情都像被他帶著往冷處走——我還是問了出來。
白九兒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指節也細，分明是多年練水袖、捻花枝、壓唱本養出來的手，可此刻落在燈下，卻叫人莫名覺得不像拿來唱戲，倒像是拿來替別人簽下什麼自己也不願認的命。
“我們一開始不是進春和園的。”她終於道，“是先被賣進了南邊一個小班子。那班子養不起人，轉手時，是韓照廷那邊出的錢。說好聽些，是買來學戲；說難聽些，就是先囤著看，看看哪個長成了，值什麼價。”
周停雲臉色沉得很，卻沒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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