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白九兒得上臺，後臺死一個白驚鴻，便也還是後臺的事。
“馮西怎麼逼她的？”杜既白問。
白九兒喉嚨輕輕滾了一下，像那一幕到此刻說起來，仍舊要把她心口什麼東西帶出來。
“馮西一開始並不硬來。”她道，“他只說舊人回城，本該敘舊，不必鬧得太難看。姐姐把那隻油紙包壓在妝臺上，說要麼讓韓照廷親自來，要麼她現在就出去。馮西那時還笑，說可以。後來有人端了茶進來，又端了蜜水。我姐姐連碰都沒碰。再後來，馮西把門關上了，屋裡只剩我們三個。”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
我下意識屏住了氣。
“馮西先看了我一眼。”白九兒低聲道，“他說白老闆今夜要開嗓，臺前臺後都等著，若這時候鬧出什麼見不得人的舊賬，傷的不是韓東家的臉，是我自己的前程。姐姐冷笑，說她早沒什麼前程了，不怕。馮西卻說，她不怕，我怕。”
屋裡頓時靜得更深了。
“他拿你壓她。”我輕聲道。
白九兒閉了閉眼，算是認了。
“他說只要我姐姐今夜把東西留下，人可以走，命也可以暫時留著。可若她執意鬧，那春和園明日一早先傳出去的，不會是什麼賣人名冊，只會是白鳳笙原來也是賤籍出身、姐姐還是做瘦馬回來的訊息。到時候別說我還唱不唱戲，滿城人的唾沫先能把她再淹死一回。”
我聽得只覺後背發寒。
這便是韓照廷這樣的人最毒的地方。
他不一定一上來就動刀動毒。他先拿名聲壓，拿前程壓，拿這世道最會往女人身上招呼的那層羞恥壓。等壓到你喘不過氣了，再把那盞茶、那隻碗、那顆藥丸往你面前一擺，倒顯得像是在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
“然後呢？”周停雲聲音也低了些。
白九兒慢慢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唇邊，像是那一瞬的毒與胭脂都還殘在那裡。
“然後馮西從袖子裡拿出一隻小紙包，放到妝臺上，說韓東家今夜不想見血，也不想見官，只想平平靜靜把一場戲唱完。姐姐若真還疼我，就自己選。”
她說到這裡，屋裡靜得叫人發悶。
“她沒立刻碰。”白九兒低聲道，“她先看我，問我一句，‘九兒，你想活成白鳳笙，還是活成你自己？’我那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姐姐看了我很久，忽然就笑了。她說，好，橫豎這些年她也不是第一次替我擋了。”
我只覺心裡猛地一疼。
“馮西讓她把油紙包留下。姐姐起初不肯，後頭大約也知道，東西若還在手裡，今夜誰都活不出去。她就把那包東西推到妝臺抽屜裡，自己把那紙包裡的藥倒進嘴裡，端起桌上那半盞化胭脂用的溫水，嚥下去了。”
白九兒說到這裡，聲音第一次有些發顫，卻還是被她死死壓住了。
“她吞下去的時候，眼睛一首看著我。她沒讓我哭，也沒讓我喊，只說了一句，‘唱完。別叫他們看笑話。’”
我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極冷極重的東西堵住了，一時竟說不出一句話。
所以白驚鴻不是單純被毒死。
她是被人逼到只能自己吞下去。
而更狠的是，她吞下去時，連最後這一點死，也仍舊是替妹妹擋的。
杜既白一首靜靜聽著，到這時才問：“那包東西后來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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