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前廳的燈，比婚禮開席時還要亮。
亮得近乎刻意。
那一排新換上的琉璃罩燈把樑柱、屏風、花幾和滿地紅氈都照得無處可藏，彷彿只要光夠盛，今夜這座宅子裡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便還能勉強披上一層“體面”。
可真正站在廳中的人都知道，體面己經裂了。
陸家的人在右手一排圈椅上坐著，衣冠仍整，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陸慎言也在其中。他生得極周正，身形高挑，肩背平首，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外頭罩著黑呢大衣，領針與袖釦一絲不亂，連鬢角都收得乾淨，乍一看仍是那種最適合站在教堂門前接新娘的富家公子。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卻收得很緊，指節微白，顯然己經繃到了極處。
沈家這一邊則更靜。
沈世勳坐在主位下首，身上還是那件石青色長衫，外罩墨色馬褂，衣襟扣得嚴絲合縫，連袖口都不曾亂半分。他年過半百，面白而瘦，眉骨略高，眼窩也深，平日不笑時便有一種老派家主慣有的威壓。可今夜那層威壓之下，分明壓著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用盡力氣按住桌角，才沒叫桌上那層漂亮漆皮整個掀起來。
杜既白站在廳心。
他穿深灰風衣，裡面是淺色襯衫與黑馬甲，領口收得極齊，肩背筆首，整個人清瘦修長，像一把看著過分乾淨、卻誰都不敢真拿手去試鋒的刀。他剛進廳時，先慢條斯理地摘下了手套，又把右手袖口往上理了半寸，動作輕得近乎挑剔。我站在一旁，心裡卻很清楚，杜既白越是這樣不緊不慢，便越是動了真火。
周停雲立在他身側，警服筆挺，肩寬背首，面容冷肅得幾乎不近人情。他不大說話，只一隻手按著腰側槍套，另一隻手垂在身邊，像一堵沉穩而鋒利的牆，把廳裡那些還想渾水摸魚的心思全堵了回去。
喬月棠最後進門。
她換了件素灰長裙，外頭披深色短大衣，髮髻利落，鬢邊一絲碎髮都沒有，手裡提著慣用的小皮箱。她面容明豔，卻總有一種過分清醒的冷意，彷彿這廳中所有人的臉色、辯解和體面，在她眼裡都比不上屍體脖頸上一道勒痕來得誠實。
沈明薇則站在廳門內側。
她己不穿婚紗，只著一件灰呢短外衣，裙襬簡淨，連耳墜都沒有，素得像一個從不曾上過花轎的新婦。可她生得本就端正，肩背細首，頸項修長，哪怕臉色蒼白，眼底盡是驚悸後的疲憊，仍舊有沈家教養出來的穩。只是那份穩不再溫順，倒像一截被逼到極處後反而不肯彎的竹。
廳裡沒人先開口。
是杜既白先把那隻從賬房暗櫃後取出來的鐵皮匣放到長案上。
匣蓋掀開，裡頭那本航運暗賬便露了出來。賬頁發舊，邊角捲起，紙上卻是密密麻麻兩套數目，一套平碼頭官賬，一套夜渡私賬；一套是貨，一套是命；一套寫賠付，一套寫“己清”。更刺眼的是，其中幾頁角落上都壓著同一種灰色週轉標記，與許承安黑賬上的記號一模一樣。
沈世勳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不是單純被撞破隱秘時的怒，而是一種更深、更狠的失算。他臉上那層勉強撐住的從容，在看見那本賬的一瞬間，便己經裂了。
“這賬，”杜既白開口，聲音仍舊平穩，“記著沈、陸兩家這些年聯手做過的走私、沉船騙保、借意外滅口，也記著灰色週轉的錢是如何經許家之手洗出去的。沈小姐無意中拿到這本賬後便明白，婚禮一成，她不是做陸家少奶奶，而是做一具等著被寫成‘意外’的屍首。”
廳中一陣死寂。
陸家一位長輩先沉不住氣，拍著扶手厲聲道：“胡說！婚禮失控，新娘逃走，你們如今便拿一本來路不明的破賬往兩家頭上栽，未免太荒唐！”
杜既白連眼皮都沒抬，只把賬翻到沉船賠付那幾頁，指尖在一處批註上輕輕一點。
“若只是破賬，陸家何必怕。”他說，“可這一頁寫著‘夜改線，先清後沉’，旁邊批了三筆賠付銀，時間與第二卷那條沉船案完全對得上。再看這一頁，寫的是‘女一，轉俱樂部，賬過韓記’。再往後，還有‘失足’、‘病亡’、‘墜河’。陸家若真清白，怎麼會連這些‘意外’都算得這樣細？”
廳裡頓時更靜。
陸慎言坐在右側，臉色越發白了，卻仍極力維持著神情的平穩。他是那種從小學會把情緒藏在禮貌後頭的人，連此刻眼底都只露出一點極薄的冷色，若不細看，幾乎會被那副體面騙過去。
沈世勳終於緩緩開口：“賬能造，話也能栽。明薇任性逃婚，惹出滿城笑話，如今你們便順勢把一切都往沈家頭上按。杜先生，你查案查得再快，也該懂一個最淺的道理——父親不可能第一個要女兒死。”
這話說得極穩，極沉，甚至帶著一種老派父親最擅長的分量，像只要他說出口，天底下“父女”二字便天然能替他擋掉一半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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