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勳臉色驟變，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夜己沒有再往後退的餘地。他猛地起身，衣襬帶得案角微微一晃，整個人竟還想往沈明薇那邊撲過去，嘴裡厲聲道：“你把賬交出來！你知不知道你會害死多少人——”
他沒走成。
周停雲一步上前，動作又穩又狠，首接反扣住他的手腕，將人按在案邊。沈世勳身形原本不算弱，可在周停雲這等常年在一線壓場子的人手裡，竟像一截太硬卻不夠韌的老木，猛一用力便折出了狼狽。
“沈世勳，”周停雲冷聲道，“你涉嫌指使滅口、偽造意外、藏匿重賬，跟我走。”
廳裡終於亂了。
沈家旁支有人驚呼，有人想攔，陸家長輩更是臉色鐵青，既想撇清，又怕這一撇便坐實了心虛。幾個女眷低低哭起來，哭的卻未必全是沈世勳，更多像是在哭這一屋子再也兜不住的體面。
唯獨沈明薇沒動。
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父親被巡警反扣住雙臂往外押，眼底竟沒有淚。那不是因為不痛，恰恰是因為痛到了頭，反而顯得異常平靜。她只是很輕地抬了抬下巴，像終於不用再在他面前低著頭做一個懂規矩的女兒。
等沈世勳真正被押到門邊時，她才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得發冷。
“你不是怕我死。”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是怕我活著說話。”
滿廳再無第二個聲音。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極準的釘，一下便把父女、人倫、家風、門第和婚書底下所有偽裝都釘穿了。
不是父親捨不得女兒。
不是父親怕女兒遭難。
是父親怕女兒活著，怕她知道了那本賬，怕她還肯開口。
沈世勳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個乾淨。他張了張嘴，像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剩下一點極難看的灰敗，被巡警押了出去。
廳裡燈還亮著，白紗婚禮留下的花也還擺著，可誰都知道，這場所謂豪門聯姻，到這裡己經死透了。
陸慎言終於站起身。
他仍高挑整潔，只是那張太過端正的臉此刻白得近乎沒有血。他看了看案上的賬，又看了看沈明薇，像是想說一句“我並不知情”，可那樣的人偏偏最可笑——知道十分時會說自己只知三分，知道七分時會說自己只知一分，到最後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又總會用“我沒親自動手”來替自己洗。
杜既白連給他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你若想說自己只是知賬未深，最好等周探長問話時再說。”他淡淡道，“至少沉船賠付那兩頁，你看得懂。”
陸慎言唇邊微微一緊，終究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人被帶走後，廳裡才算真正空下來。
燈影照在那本暗賬上，紙邊泛著舊黃，像許多年積下來的髒水終於被撬開一角，開始慢慢往外滲。沈南舟站在一旁，記事本翻到一半，心口仍有些發悶。不是因為今夜這案子結得不夠利落，而恰恰是因為太利落了。許多事一旦擺到明處，便比先前含混著更難看。
女兒、婚書、繡娘、沉船、保單、走私、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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