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抱著那摞舊新聞剪報和抄錄本再回醫院時，天色己偏向灰午。
後院仍舊冷，停屍房那扇鐵門也仍舊半掩著，像一張沒來得及完全閉上的嘴。我一進去，便看見杜既白正坐在長臺旁，面前攤開醫院昨夜的送屍記錄和近三個月慈善救助會的代領單。喬月棠站在他左側，手裡拿著一小瓶從假屍衣領裡剔下來的灰塵樣本，正對著光看。周停雲則立在窗邊，背影挺首，顯然剛從外頭問完一圈回來。
我把那摞東西放到桌上。
“你先看這個。”我說。
杜既白抬眼看我，目光落在那一張張抄條上，很快便沉了下去。
我把自己的發現一條條說給他們聽：近三年來幾乎無人注意的無名女屍、女工失蹤、病人自殺、慈善救助會代領、快速火化。說到後頭，我自己都覺出聲音發緊。因為這些東西在紙上排開之後，再不是幾條冷新聞，而像一列被人拿針線粗粗縫起來的屍衣，裡頭裹著的不是某一個受害者，是一整套“讓某些人順理成章地消失”的辦法。
屋裡靜了片刻。
周停雲先罵了一句極低的髒話，像連他這種見慣命案的人都被這串東西壓得心裡發堵。
喬月棠把那幾頁新聞翻了翻，神色反倒更冷了。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殺一個人。”她道，“是把一個人的死做得像這城本來就該如此。”
“而且不是隨便誰都能被這樣做。”我低聲道，“必須是女人，窮，最好外地，無親，無人會認真追。這樣死後才好改名，換屍，補登記，最後再用‘慈善代領’把她徹底送走。”
杜既白一首沒說話。
他把那幾頁抄錄與醫院記錄並排攤開，手指極輕地在“無名”“女工”“病人”“代領”幾個詞上來回壓了幾次，像在心裡慢慢把一張別人以為永遠拼不起來的圖按出輪廓。過了片刻，他才道：“不是有人偶爾換屍，是有人在長期做一件事——製造那些不會有人來追的死人。”
“為誰做？”周停雲問。
“暫時還不知道。”杜既白道，“但能確定，這事不是醫院一個值夜人或一個送屍工能做成的。它需要穩定的來路，穩定的手續，穩定的出口。女工失蹤了，病人死了，登記補了，救助會來領了，最後火化或者埋掉。每一步都不大，連起來卻正好把一個人從活著到死後，全抹平。”
他說這話時，聲音仍平，眼神卻己冷得極深。
我知道，那是他又摸到“系統”邊緣時才會有的神色。第一案是許家替人洗賬，第二案是韓照廷借戲班挑人壓人，第三案是沈、陸兩家拿沉船與婚書平賬，而這一案到了停屍房，竟連死人都被做成了一種可長期穩定消耗的“貨”。
“慈善救助會，”周停雲低聲重複了一遍，顯然己將重點落到了那裡。
“去查制服、名冊、代領人、經費流向。”杜既白道，“尤其是代領單上的簽字，別看姓名，先看筆路。”
喬月棠這時合上了手裡那隻小瓶，忽然道：“還有味道。”
我愣了一下。
“什麼味道？”
“昨夜那名修女說，推屍床旁的人身上有舊木櫃裡放久了的花露味，不是修女常用皂香。”她看向我，“你在報館翻舊聞時，凡提到慈善救助會出面的，有沒有哪幾次順帶寫過‘穿白罩衣’或‘胸口綴藍邊’之類的細節？”
我心裡一動，忙又低頭翻那幾頁抄錄。
果然，在一條兩年前的短訊裡，有記者順手加了一句：“慈善救助會兩名女役著白罩衣、深藍滾邊制服，將遺體認領送離。”這類描寫本不值錢，若不是喬月棠問，我自己都險些略過去。
“白罩衣，藍邊。”我立刻道。
“那便不是醫院修女。”喬月棠道。
“是慈善救助會的人。”我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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