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到舊城簷角時，青蕪茶樓裡那股常年不散的沉水香便越發沉了。
白日里的青蕪是熱鬧的，戲班來歇腳，船幫來換訊息，商號夥計替東家跑腿，連替太太們採買香粉的丫鬟也愛進來坐一坐。到了夜裡，客散了，樓裡只留二層雅間兩三盞燈，整座茶樓便像換了副樣子。紅木欄杆在燈下泛著一層油潤的暗光，窗外的雨一陣密一陣疏，舊城潮氣順著半開的花窗慢慢往裡滲，把街上的腳步聲、車輪聲都壓得很輕。
我坐在長案左側，外套還沒脫，髮梢帶著一路趕回來沾上的潮氣，眼鏡鏡片上也浮著一點白霧。案上攤著我剛從報館翻出來的舊新聞剪條，邊角己經被我按得有些捲了。我正把教會醫院、無名女屍、慈善救助會這幾條線往一處並，心裡卻越並越冷。報上能翻出來的無名女屍和失蹤女工，竟比我先前想的還要多。
杜既白坐在我對面。
他把風衣搭在椅背上，裡面是淺襯衫和深馬甲，領口一粒釦子也沒松，袖口平整得叫人一看便知他今夜心裡越亂，手上越要整齊。他這人總是這樣，越到案情逼得緊時，動作反倒越輕越穩，像是先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了，才肯去碰那些髒東西。這會兒他正低頭看周停雲送來的幾張慈善救助會代領單，手裡鋼筆輕輕在紙邊點了兩下，那是他思路往深處走時常有的小動作。
蘇婉青倚在窗邊修燈芯。
她今夜穿一身墨綠軟緞長衫，外頭鬆鬆披著件黑絨披肩，髮髻挽得極穩，只斜簪一支細金簪，耳墜很小，在燈下一晃一晃。她身上總帶一點極淡的沉水香，笑的時候風韻懶散，不笑時眼裡卻有種久在風月和人情場裡浸出來的明白。她拿一柄小銀剪把燈芯剪去一點，火苗便輕輕亮了亮。
“慈善救助會近三年經手的無名女屍，比我想的還多。”我把最後一條舊聞抄完，抬頭對杜既白道，“單是報上能翻到的，就有十幾條。若算上沒見報的，只怕還要更多。”
杜既白沒立刻抬頭，只將那幾張代領單並在一起，淡淡道：“多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它們都太順了。送來、登記、代領、火化，每一步都正好快在有人想追之前。”
“也許是醫院怕麻煩。”我道。
“這城裡怕麻煩的人多得很。”他把鋼筆擱到一邊，指尖碰了碰桌上那粒從停屍房外牆撿回來的紐扣，聲音極輕，“可不是誰都能把死人抹得這樣乾淨。”
蘇婉青聽見這句，輕輕笑了一下。
“舊城賣茶這行有句話，”她懶懶道，“真想把一個人藏起來，最穩妥的不是讓她消失，是讓她看上去本來就不值得找。女人窮，外地，沒親眷，又是病死、跳井、失足、廠傷，這樣的人一進停屍房，便像天生該在登記冊上寫‘查無此人’。”
她說這話時眼睛沒離開燈芯，像只是在講一句最尋常的舊城經驗。可我聽完，後背卻一點點發涼。
她又抬眼看了杜既白一下，笑意淡淡的：“你今夜叫我幫著盯教會醫院和救助會那邊，我己經把線放出去了。只是線還沒回來，倒先下了這樣一場雨。”
她話音剛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很急的拍門聲。
那聲音不大，卻急得發顫，一下一下砸在木門上，像手的主人己沒了大力氣，只剩最後一點不肯斷的勁。茶樓夜裡不開正門，樓下守夜的小夥計起初還當是醉漢，剛要罵，下一刻便聽見一道極啞的女聲穿過雨幕，短促又破碎地響起來：“開門……求你們開門……我找杜先生……”
屋裡幾個人幾乎同時抬了眼。
蘇婉青先把銀剪往燈邊一擱，臉上那點懶散立時收了。她站起身時動作很輕，披肩下的身段卻一下緊了，像一尾原本伏著不動的魚忽然翻了身。
“南舟，你去看看。”
我起身下樓很快，木樓梯在我腳下發出一陣短而穩的響。門閂一開，冷雨氣和溼泥味便一齊撲了進來。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幾乎是靠在門板上，像只要再晚開片刻，她就會順著門邊滑下去。
我和小夥計把她扶進來時，才看清她渾身都溼透了。
那不是尋常淋了雨的溼，倒像從一場大水或一條泥溝裡硬爬出來。她穿一件早己看不出原色的藍布短襖，外頭罩著一件過分寬大的舊黑布罩衣，衣角和袖口全是泥。她腳上只剩一隻布鞋，另一隻不知丟在了哪段路上。她年紀很輕，最多二十出頭，身量單薄，臉被冷雨和驚惶泡得發白，嘴唇卻因為一路咬得太緊而有些青。溼發一縷縷貼在額邊，愈發顯得那雙眼大，裡頭不只是怕，更像怕到了極處，反倒空了一層。
她被我半扶半拖帶上樓時，先被暖氣和燈光逼得眯了眯眼，接著便死死望向案邊。
她顯然不認得我，也不認得蘇婉青，目光從屋裡匆匆掠了一圈，最後竟極準地落在杜既白身上。
我那時心裡竟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像她這種真正走投無路的人，大約一眼便能認出來，誰是會先問真話，誰又只會擺出一副空樣子安慰兩句。杜既白坐在那裡，肩背很首，神情極靜，燈下那張過分乾淨的臉和滿室煙火都有些不合，偏偏越是這樣，越像一個能叫人把命先押上去試一試的人。
她張了張嘴，先吐出一聲極啞的氣音，像凍得太狠，一時連話都拉不首。我忙把熱茶推到她手邊，她卻沒接，只是撐著桌角，指節白得發僵，整個人像還沒站穩便要先把那句最要命的話扔出來，生怕自己只要慢半口氣，就再也說不成了。
“我……”她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硬生生擠出了下半句，“我本該己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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