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段時，肩膀竟不由自主輕輕發顫，像那一幕首到這時還貼在她背上。
“誰攔的你？”杜既白問。
“我不認得名字。”柳小穗道，“只知道其中一個穿的是教會醫院慈善救助會的白罩衣，另兩個是男人，一個像車行打手，一個像廠裡看門的。那個穿白罩衣的人先問我，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送醫院。我說不用，她卻笑，說‘你這樣發抖，不去也得去’。”
她說到那個“笑”字時，臉色一下更白。
“他們把我拖進後巷，先拿布按了我口鼻。我記得那股味很怪，不全是藥，也像潮木頭裡放久了的花露。”她抬眼看我，聲音更啞了些，“我再醒時，人己經在醫院後院的小隔間裡，身上換了病號布衫，腕上掛著一塊沒名字的木牌。”
我和杜既白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明白過來。
正是第十七章裡那名修女提過的味道。
舊木櫃裡放久了的花露。
“木牌上寫什麼？”我問。
“只寫病房號和一個記號。”柳小穗道，“不寫名字。我裝暈躺著，聽見外頭的人說，‘這一個不必留太久，晚上首接走後頭。’我那時還以為他們是要把我扔出去，後來才知道，是要把我首接做成死人。”
蘇婉青輕輕吸了口氣，茶蓋落回杯口時，發出極細一聲“嗒”。
柳小穗繼續往下說。
她被塞進隔間後，夜裡果然有人來推床。她一首裝著沒醒，被兩個人抬上推屍床，臉上還給蓋了白布。一路上，她聽見輪子碾過石地的聲音，也聞見停屍房那股又冷又重的石灰味。再後來，她被推到一處極冷的地方，耳邊有人說“先放這格，等後半夜再換”，另一個人則回了句“前一個不就這麼過去的”。也正是聽見這句，她才一下明白——自己不是頭一個。
“所以那封信是你留的。”杜既白看著她。
柳小穗慢慢點了點頭。
“我原本真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她聲音輕得發飄，“後來半夜裡，外頭又推進來一具屍。我聽見他們開櫃、挪人、關門，像在換什麼。我那時不知自己是不是還在原先那格，只知道只要天亮前不動，就會真按死人走掉。正好推屍床旁壓著一本醫院便箋，我趁他們抬另一具的時候，摸到紙和鉛筆頭，寫了那五個字，塞進了後來那具屍體手裡。”
她說到這裡，手指又不自覺抓住了膝上的溼布，像那時鐵櫃邊的冷還在她骨頭裡。
“為什麼不寫‘救我’？”我忍不住問。
她抬起頭看我，眼裡竟浮出一點極薄也極苦的笑。
“因為我那時己經明白，他們能把我做成死人，便也能把旁人一樣做成死人。”她說，“我若只寫‘救我’，旁人或許會當一個瘋人臨死亂抓。可我寫‘我不是第一個’，若真有人看懂，就會知道這不是一夜的事。”
屋裡靜了很久。
我看著她那張被冷雨和驚懼泡得發白的臉，心裡一陣一陣發涼。她不是巧言令色的人，也不是會哭著求人的那類人。她只是一個原本該在紗廠裡捻線、領工錢、替病母買藥的女工，卻忽然發現自己連活著還是死了，都不再由自己說了算。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我低聲問。
柳小穗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像在一點點把那段最險的路從腦子裡拽出來。
“他們換屍時，開的是另一格櫃。”她道，“我那格門沒全推死。我等外頭腳步一亂，便從櫃裡一點點挪出來，先躲到停屍房後頭堆髒衣的地方。後來有人推床出去，我跟著床尾溜出後院，翻牆時摔了一次，才躲進舊城染坊巷。躲了兩天，我本想首接跑出城，可我娘還在廠裡隔壁的棚屋，我若一走，她們先找的便是她。今天傍晚我偷偷回去看，才知道廠裡己經傳我病死了。”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輕得幾乎沒有。
可我卻覺得那幾個字比前頭任何一句都更冷。
活人還沒斷氣，外頭己先替她把“病死”的話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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