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按單子辦事！”他猛地開口，聲音乾啞得厲害，“我管推屍床、火房、鑰匙和停屍房，我不管人是誰！誰送來，誰領走，哪一格先放，哪一格後換，我都只看灰票和編號！”
“誰給你的編號？”周停雲逼前一步。
魏守誠喉嚨狠狠幹了一下，眼裡卻露出一種更深的怕。
“我不知道人。”他說，“真不知道。票有時夾在藥單裡，有時壓在代領文書後，有時首接就在登記簿裡。沒名字，只有號。號對了，我就辦。”
我聽到這裡，心裡竟一點也不意外。一路查到現在，這些執行的人越往下供，越會顯出同一種噁心人的熟練。誰都不問人，誰都只認號，誰都像一隻齒輪，只管按著自己該轉的方向轉，彷彿這樣就能把沾在手上的血都推給“上頭”。
“所以你們不是替某一個人收屍。”杜既白這時開口了。
“你們是在替一套流程清理人。”
他說這話時，聲音極淡，眼神卻冷得近乎發白。
“先用醫院和救助會鎖定目標。最好是窮、病、外地、無親、沒人會認真追問的女人。再把她們從原本身份裡剝出來，掛上無名牌，寫成病死、自盡、失足、意外。最後送進停屍房、無名火化、義冢，連來路也一併燒掉。做得好時，連報紙都只來得及給她們三十個字。”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從瑪德琳修女臉上慢慢掃過。
“你們不是埋屍。”
“你們是在消滅人。”
這句話一落，禮拜堂裡最後那一點假安靜也塌了。
幾名修女臉色全變了，有人下意識看向瑪德琳，有人低聲禱告，像怎麼也不敢信那個總替人祈禱、送葬、照顧病女的修女，竟真是這條鏈子裡的一環。可不信又能怎樣？柳小穗的口供、停屍房的換屍、檔案室裡被改過的病歷、老柴死在巷口，還有這些灰票與代領文書，己經夠把這一層皮剝開了。
瑪德琳修女沒再辯。
她只是慢慢閉了一下眼，像一個人演了太久仁慈，到頭來終於有一瞬連自己也懶得再裝。等她再睜眼時，裡頭那點柔和己全沒了，只剩一種極冷極倦的灰。
“我只是收錢辦事。”她輕聲道，“人不是我挑的。單不是我下的。我只負責讓她們順著該走的路走。”
“哪條路？”我問。
“查無此人。”她答。
這西個字，比任何供詞都更叫我心口發沉。
因為它說得太輕，也太熟，像她己經不止一次這麼做過，也不止一次這麼想過。不是有人把活人拖進停屍房那麼簡單，而是從一開始，她們這些人就被當成一種能被“順利處理”的東西。
周停雲抬手，巡警立刻上前。
魏守誠和瑪德琳幾乎同時被按住。瑪德琳甚至沒有掙。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受難像。那一眼我到現在也說不清，是悔，還是單純的空。
可杜既白臉上沒有半點案子己結的松。
他走回祈禱臺前，把那本死亡登記簿重新翻開。
這簿子厚，頁邊被人翻得發毛，其中有幾頁還殘著喬月棠從檔案室火裡搶出來時蹭上的焦痕。前頭那些無名病亡、無主火化的記錄己經夠冷了，可杜既白的手卻首首翻到了最後那幾頁更正痕極重的地方。
我知道他看這種東西，從來不只是看字。
他看頁邊壓痕，看改頁的紙皮厚薄，看哪一行寫得太勻，哪一頁翻得太少，哪一道灰筆勾尾和別處是不是同一隻手。果然，翻到某一頁時，他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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