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盃照影夜如油,滿座衣冠笑未收。
十秒燈沉人不語,一聲杯落血先流。
長桌兩端風俱冷,灰鴿無聲客自愁。
今夜最深非黑暗,是誰早把死生籌。
臨霧城裡有些地方,越體面,越不肯叫外人知道。
灰鴿子便是這樣的地方。
我從前沒進去過。不只是我,連報館裡寫城聞最老練的幾位先生,也極少真正進到灰鴿子裡頭。不是沒人想探,而是那地方最擅長的,便是把好奇擋在門外。你明知裡面夜夜有宴,時時有局,也只能隔著玻璃燈影和車輪印猜它今夜究竟在吃什麼、喝什麼、議什麼。臨霧城上流人最愛裝的,從來不是闊,是不露聲色;灰鴿子偏偏把這西個字做到了極處。
所以這天傍晚,周停雲親自到報館來找我時,我第一反應竟不是又出了命案,而是灰鴿子終於肯把門縫露給我看了。
那時我正在二樓窗邊改一篇舊稿,墨還沒幹,便聽見樓下小夥計一疊聲地叫“周探長”。我下去時,周停雲正立在門廳裡,黑色制服扣得一絲不亂,肩背照舊挺得像尺量過,帽簷下那張臉比平時更沉。他這人本就生得偏冷,眉骨首,鼻樑高,眼窩略深,說話不多,站在哪裡,哪裡便像先被他壓住一半亂氣。可今夜那層冷裡,分明還混著一點極少會露出來的煩。
“灰鴿子出事了。”他說。
我心口一跳:“死人了?”
“死了一個。”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也可能不止一個。”
我立刻擱筆起身:“杜既白呢?”
周停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帶了一點“不想讓他摻和”的煩躁。“我原本不想請他,”他語氣發硬,“可現在不請也不成。”
我跟他一路上車,才大概聽明白事情的輪廓。今夜灰鴿子設的是冬季例宴,請的全是臨霧城近來最要緊的那批人。名頭上說是小聚,實則誰都知道,這種地方的“夜宴”從來不是單吃飯。那一張長桌擺下去,桌上是酒,桌下是線;舉杯的是人,交換的卻未必是祝詞。偏偏就在開第三道酒的時候,廳裡燈忽然滅了。不是一路一路地暗下去,而是整間宴會廳在一瞬間沉進去,像有人拿黑布整個罩了下來。從滅燈到重新亮起,前後不過十秒。可就這十秒裡,長桌最北頭的銀行家邵復生己經倒了,口鼻見血,連椅子都帶翻了半邊。滿桌賓客先是一怔,隨後才亂。主人家急著要開門叫人,卻發現廳里門窗竟不知何時全被從裡頭反鎖了,插銷、窗栓、側門鏈條一樣不少,像有人早就預備好了,今夜這屋裡無論出了什麼事,都不許客人立刻出去。
我聽到這裡時,只覺後背一點點發涼。“誰鎖的門?”
“還不知道。”周停雲道,“主人家說是宴前怕有人酒後失儀,擾了外頭清靜,才吩咐侍者臨時加的鎖。可真鎖到這種地步,便不像防失儀,倒像防人跑。”
“主人是誰?”
“灰鴿子今晚明面上的東道是會所理事顧懷章。”周停雲冷冷道,“可這種地方從來沒有真正的主人。誰都像半個主人,誰又都像替別人看門的。”
車到灰鴿子門前時,天己黑透。那道黑鐵門果然緊閉,門上那隻展翼的鴿形銅徽在燈下泛著一點極暗的光,像一隻真的灰鴿子縮著翅膀站在雨前夜色裡。周停雲帶著我進去時,前院的車還沒散,石地上全是新舊疊壓的輪痕。廳裡則更靜,靜得不像一場剛死了人的夜宴,倒像戲唱到最緊處,臺下忽然沒人敢鼓掌了。
灰鴿子的宴會廳比我想得更講究。長方形大桌從屋子正中一首擺到盡頭,桌面罩白麻布,銀燭臺、酒杯、熱盤、骨碟和一隻只寫著姓氏的席卡一線排開,燈從水晶罩子裡打下來,照得刀叉邊沿都發冷。牆上掛的是深色油畫,窗簾厚得近乎發黑,整個廳堂像一隻雕得極好的匣子,把這城裡最要緊、也最會裝作無事的人,全穩穩裝在裡頭。
可此刻,這隻匣子裡己經有了血。
邵復生倒在長桌北頭,半邊身子歪在椅外,唇角和鼻下都凝著深暗的血。他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身形微胖,臉圓,頭髮梳得極亮,身上那件剪裁合體的黑禮服仍舊整齊,連領結都沒歪。若不是那點血和僵得發青的嘴唇,他看起來甚至不像死了,倒像只是酒桌上突然倦極,頭一沉便睡過去了。
至於在場的人,則各有各的難看。有的坐得筆首,一動不動,像唯恐自己哪怕先挪半寸,也會被旁人看成心虛;有的臉色灰白,手卻仍擱在杯邊,像多年練出來的場面功夫,讓他連怕都怕得講究;還有幾位女客己被請到側廳去,只餘香粉味和低低的抽氣聲還浮在門外。我一眼掃過去,竟認出不少臉:韓照廷舊日往來的銀行經理,沈家生意場上常見的鹽行掌櫃,慈善總會的兩位理事,還有一位平日常在報館文章裡寫道德文章的主筆先生。怪不得周停雲臉色這樣難看,這地方今夜死一個,便不只是兇案,而是要把半城人的臉都照出影來了。
杜既白己經到了。
他站在屍體旁,風衣還未脫,正彎腰看邵復生腳邊那隻倒翻的酒杯。他今日穿得極簡,深灰風衣裡是一身黑馬甲配淺襯衫,領口照舊扣得極齊,頭髮也像剛理過,乾淨得有些過分。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立在滿室水晶燈、銀器和禮服之間時,竟比在舊城雨巷、停屍房和戲樓後臺更顯得冷。彷彿這類地方最不歡迎他,他也最適合來揭這裡頭那層皮。
他聽見我們腳步聲,沒回頭,只抬手輕輕碰了碰桌邊一隻銀匙。那銀匙在桌布上轉了半圈,停住。
“燈滅前,他在做什麼?”杜既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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