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息，坐在邵復生斜對面的一位中年法官才慢慢開口。他姓何，身量偏瘦，銀邊眼鏡架得極正，說話也帶一點舊式文人的平穩味道。我認得他，前幾年城裡幾樁體面官司裡，他總坐在最講程式也最不肯沾血的位置上。
“燈亮後，我先看見邵先生伏下去。”何法官道，“顧理事本想扶，我攔了一下。再之後，是我探了探他的頸側。”
“探到什麼？”
何法官頓了一下：“脈極亂，隨後就沒了。”
杜既白看了他一眼，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又低頭去看屍體頸側、口鼻和袖口。我站得近，能看見他查東西時那種近乎挑剔的細：先看嘴角血沫的顏色，再看眼白是否泛紫，接著竟去看死者右手食指邊那一點極淡的酒漬，最後才把目光落到倒下的椅腿位置上。
“門窗誰鎖的？”他又問。
這回回答的是東道主顧懷章。
顧懷章是那種一看便極會做場面的人，年近西十，瘦高，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修得極精細，穿深色雙排扣禮服，領口別一枚灰鴿胸針，像恨不得把“會所理事”西個字都穿在身上。他臉色雖難看，說話卻仍舊穩，甚至帶一點過分克制的委屈：“是我吩咐侍者鎖的。今夜有貴客，不想閒雜人等誤入，也不想誰酒後失態，傳到外頭去成了笑話。”
“所以你先鎖了所有門窗，再開宴？”杜既白問。
顧懷章唇邊的肌肉極輕地抽了一下：“這……只是會所規矩。”
“灰鴿子什麼時候有這種規矩？”
顧懷章不答了。
廳裡越發靜。
我站在一旁，忽然明白杜既白為什麼先問鎖門，而不是先問毒、問刀、問仇。因為今夜這一局從一開始便不正常。燈滅十秒死一個人固然可怕，可比死人更可怕的是，這地方像有人早知道會出事，所以先把這屋子做成了匣子，不許裡面的人立刻跑，也不許外頭的人立刻進。
換句話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像提前知道今夜會有事發生。
杜既白轉而去看邵復生的臉。死人眼皮半掀，眼白裡盡是細碎血絲，嘴唇發紺，牙關卻咬得不算死。喬月棠還沒到，他便先用手帕墊著，輕輕撥開死者領結，看了一眼頸側，又抬起他左手指尖。燈下，那手指甲邊竟有一道極輕的裂痕，像是死前用力掐過什麼，又像長年焦躁的人無意識咬抓出來的舊傷。
“桌上食物碰過沒有？”杜既白問。
“沒人敢再動。”周停雲答。
“酒呢？”
“燈滅前都喝著同一輪。”
“他一人倒下？”
“目前是。”
杜既白沒再說話。
他在原地站了幾息，忽然繞到長桌北端盡頭，去看邵復生原本坐的那把椅子後方。那位置離牆並不遠，厚窗簾垂著，邊上的壁燈也還亮著。若不是人死在這裡，我幾乎會覺得這是滿屋最穩、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可他看過桌腳，又看過椅背，最後竟把手輕輕按在那塊深色桌布邊緣，像在摸什麼並不存在的風。
我看不懂，只能先問：“你看出什麼了？”
他終於抬起眼來。
燈光在他眼底落了極淺的一層，襯得那眼神越發清，也越發冷。
“他不像是被人殺的。”杜既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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