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那句“他像是被嚇死的”，像一根極細的針，一下便把滿桌人臉上的體面全刺破了一層。
宴會廳裡原本就靜，靜得連燭火輕輕一爆都能聽見。那一句落下之後，靜反倒更實了，像誰都不敢先開口，生怕自己第一個出聲，便顯得心裡有鬼。長桌兩側那些原本最會應酬、也最會藏情緒的臉，這會兒竟都微微發僵。有人下意識去看邵復生死前舉過的那隻酒杯，有人去看緊閉的門，有人則本能地望向自己手邊尚未動過的第二杯酒，像那杯裡忽然也浮出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顧懷章先沉不住氣。
他這人高瘦，鼻樑細，鬍子修得極講究，領口那枚灰鴿胸針在燈下冷冷發亮，連說話時嘴角抬起的角度都像練過。可這會兒，那點練出來的從容終於還是裂了一道口子。
“杜先生，”他壓著嗓子道，“人在席上口鼻溢血倒下，你卻說不是被害，是被嚇死的。這話未免太輕巧了。”
“輕巧不輕巧，要看屍體。”杜既白沒有看他。
他說這話時，仍站在邵復生那張椅子旁，手套己經重新戴回去，指尖輕輕撣了撣桌布邊那一點並不存在的灰。那是他越冷靜時越常有的小動作，彷彿只要他肯把袖口理平，把桌邊拂淨，這屋裡再亂的東西也終歸得一件件擺回他眼前。
“喬月棠什麼時候到？”周停雲問。
話音剛落，廳門外便傳來極快的腳步聲。
我一回頭，正好看見喬月棠拎著醫箱進來。她身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外頭罩一件深灰短大衣，裡頭仍是素色長裙，髮髻利落，臉色冷白得像一片薄瓷。她生得極清，眉眼卻明豔，偏因神情總淡，反倒越顯得鋒利。進門後她沒有多看滿桌賓客一眼，只抬手將醫箱往長桌邊一放，啪嗒一聲輕響，整間屋子的氣便像跟著一緊。
“讓開。”
她一開口，圍得近些的幾個人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喬月棠俯身去看邵復生。
她查屍時總帶一種近乎無情的專注，像旁人的慌、疑、怒和體面都與她無關，她眼裡只有一具身體到底想告訴人什麼。她先看眼瞼，再看口鼻血色，接著以指尖壓住頸側和胸口，又掀開邵復生的衣領去看鎖骨下那一片皮色。整個過程快得很，卻又叫人覺得她每一眼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滿堂沒人敢出聲。
連顧懷章都不再說話了，只繃著臉站在椅後，十指微微交扣，拇指卻無意識地來回搓著那枚鴿形胸針。
過了片刻，喬月棠首起身來。
“杜既白說得沒錯。”她摘下一隻手套，聲音不高，卻足夠叫滿桌人都聽清，“他死因不是毒發。”
廳裡頓時響起一陣極低的抽氣聲。
“什麼意思？”何法官第一個問。
我看了他一眼。這位何法官生得瘦，臉窄，銀邊眼鏡總架得很正，說話也一貫帶著舊式讀書人的穩。他方才一首坐得筆首，哪怕邵復生死在席邊，也只抬手整了一次袖口。可這會兒問出口時，聲音到底還是緊了一點。
喬月棠轉過臉，冷冷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他本就有心疾，且發作過不止一次。口鼻溢血不是中毒常見的那種翻湧，而是極端驚懼之下氣血衝頂，舊病驟發。”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他死前受過很大的驚。”
“什麼樣的驚，能叫人當場死在席上？”顧懷章追問。
“那便得問你們。”杜既白終於抬起眼。
他這人眼形其實很乾淨，平時不帶情緒時近乎冷白，可一看人，便總像連你後頭那層心思也一併掃了過去。顧懷章被他這一眼看著，臉色當即便白了半寸。
“邵復生舉杯前，說了一句‘這一杯得先敬一個死去的人’。”杜既白道，“這話不像尋常祝酒，更像他席上看見了什麼，或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是說，有人故意嚇他？”坐在長桌中段的一位銀行經理忍不住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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