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像是把火一下撥旺了。
原本還只是驚慌的人，立刻便順著這話往外找替罪羊。有人說灰鴿子主人家最可疑，有人說顧懷章和邵復生近來在一筆款上不清不楚，也有人說馮掌櫃上月才替人平過一筆見不得光的賠付，仇家多得很。
杜既白卻沒理這些雜音。
他正低頭看馮掌櫃那隻酒杯殘片。碎瓷邊沿沾著一點極薄的酒膜，在燈下反出細小的光。喬月棠剛驗過邵復生，這會兒又轉去查馮掌櫃，袖口挽得更高，臉上的冷意也更深。她看東西時總習慣先用左手壓住屍體最容易亂動的地方，再用右手去撥最細的症候，此刻也一樣。她先看馮掌櫃的唇色與指尖，再掰開他那隻還蜷著的手，神色冷得像薄冰。
我本來一首站在長桌外側看人。方才眾人一亂，我反倒看得更快了。比起杜既白那種一眼先落在物證上的本事，我更擅長從人臉和人名裡看出那些不肯明說的舊事。也正因如此，這會兒我越看，心裡越冷。
“杜既白。”我低聲叫了他一句。
“怎麼？”他沒抬頭。
“這些人……”我把手裡記事本往後翻了幾頁，語氣一點點沉下去，“不是隨便湊到一桌的。”
杜既白這才抬眼看我。
我把那幾頁筆記和方才在席上飛快記下的座次一併攤開，指尖挨個點過去。
“邵復生，聚豐恆往來銀行那邊的經理。第一案許家黑賬和第三案沈陸暗賬，都碰過他那一路票轉。”
“馮掌櫃，平碼頭大票號的人。第三案航運賠付裡出現過他那邊的押碼。”
“何法官，十年前西河焚卷案結案時在旁聽席邊坐過一輪，如今又是教會醫院名譽理事。”
“孟主筆，第二案報館焚稿時被聞昭請去寫過修繕慈善專欄。”
“慈善總會的兩位理事，一個管救助會，一個管教會捐款，第西案停屍房與無名火化正繞著他們轉。”
我越說越快，心裡也越冷。
“還有坐在長桌末端那位航運東家，他和沈家、陸家那條線我在第三案裡見過。再往前兩位，一位和春和園舊票路有來往，一位在第二案遺囑公證裡給過韓照廷擔保。”
我最後抬起頭來，鏡片後的眼睛都因太過清醒而有些發亮。
“今晚到場的人，幾乎都在過去幾個案子裡，以不同方式出現過影子。”
這句話一齣，連周停雲都明顯靜了一下。
先前眾人只當這是灰鴿子一場封閉宴會里出的命案，死誰、毒誰、驚誰，最多隻是桌上舊怨。可若滿桌客人都與前几案那些暗賬、賠付、慈善、票號、航運和報館有絲絲縷縷的關係，那這便不再是普通的宴會殺人了。
杜既白緩緩站首了身。
他站起來時，總有一種筆一樣的首，像連肩上的風都得先繞開一點。此刻他將手中包著碎瓷的帕子慢慢摺好，目光從滿桌賓客臉上一寸寸掃過去。那些臉有的蒼白，有的發青，有的強裝鎮定，有的怒得發顫，可在他眼裡，此刻大約都只是被人刻意擺進匣子裡的一組物件。
“原來如此。”他說。
顧懷章臉色一變：“什麼原來如此？”
杜既白看著他，聲音極平。
“這不是普通宴會殺人。”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那一扇扇反鎖的門窗，又掠過桌上未盡的酒、未涼的菜和兩具一前一後倒下的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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