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死人倒下之後，灰鴿子裡那層原本還勉強繃著的體面，便像一匹從中裂開的綢，再也遮不住底下的亂。
長桌兩頭各倒著一具屍體。北邊是邵復生，死相不算猙獰，卻越看越叫人心裡發毛；南邊是馮掌櫃，整張臉青得發烏，指甲還掐在自己喉間，是真真切切被毒逼出來的死。燭臺還亮著，銀器也仍舊整整齊齊擺在桌上，偏偏這滿屋最講究的人，坐姿卻一個比一個難看。有人兩手死死壓著膝頭，像怕自己手一抖便露了怯；有人下意識去摸領結、袖釦、戒指和懷錶鏈，像這些平日最替他們撐門面的細節，這會兒還能救命；還有人乾脆不敢再碰面前那杯酒，只把手縮到桌下，彷彿縮起來，別人就看不見他心裡那點鬼。
顧懷章自然最急。
他本就生得清瘦，鼻樑細，嘴唇薄，修得極整齊的短鬚這會兒也壓不住臉上的灰敗。他站在長桌邊，左手扶著椅背，右手拇指卻不住去磨食指第二道關節。前頭我便留意過這個小動作，如今看得更清楚——他一旦真怕起來，手指便會這樣磨，像是想把心裡那股亂從骨頭裡硬磨出去。
“杜先生，”他壓著嗓子道，“你總得給個說法。邵先生你說是嚇死，馮先生卻又是中毒，這宴會廳裡一共就這些人，誰做的、怎麼做的，總不能只叫眾人坐著等死。”
杜既白沒立刻答。
他站在長桌正中，風衣仍未脫，深灰布料在燈下冷得發沉。他低頭將馮掌櫃那隻打碎的酒杯殘片一片片包進手帕，又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是這樣，像先把自己收得更穩，再去看別人的亂。
“說法會有。”他說，“先把請帖拿出來。”
這話一落，滿廳都靜了一瞬。
“請帖？”何法官先皺了眉。
這位何法官身量瘦高，銀邊眼鏡架得極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連坐在死人旁邊時，領口也仍平整得像才從鏡前起身。他平日最擅長的，便是把每一句話都說得極像規矩。這會兒他仍帶著那點舊式穩重，可那穩裡己顯出一絲髮乾的硬。
“請帖不過是會所邀客的常禮，與這兩樁死——”
“有關係。”杜既白淡淡打斷他，“而且關係很大。”
周停雲在一旁沒多問，只冷聲補了一句：“拿出來。”
他一開口，滿桌人便都不敢再硬頂。周停雲這人身形本就高闊，肩背壓得極穩，往哪兒一站，哪兒便像先被鐵尺量首了半分。這會兒他帽簷下那張臉冷得近乎不近人情，誰都知道，這種時候若還拿身份體面說事，只會更難看。
於是請帖一封封被拿了上來。
灰鴿子的請帖做得極雅，淺灰厚紙，黑邊，封口處用銀蠟壓一隻鴿形小印。乍看都一樣，可等我一一拆開，才發現裡頭並不全一樣。有些只是寫著席次和宴時的普通請卡；有些卻夾著極小的附頁，紙極薄，字也薄，像故意只讓收信人自己看見。
我把第一張附頁攤開時，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附頁上不是祝詞，也不是會所慣用的場面話，只有一串熟得叫我後背發涼的灰色週轉編號。那串編號我在第一案許家黑賬裡見過，尾筆那一勾極輕，卻陰得厲害。
“誰的？”杜既白問。
“梁敬堯。”我抬起頭，看向長桌中段那位銀行經理。
梁敬堯西十出頭，身材不高，肚腹卻鼓得圓，一雙小眼總像含著點油光，手上戴兩枚素金戒，領結上還彆著一粒細鑽。他原本還想裝鎮定，可見我把那張附頁攤出來，臉色一下便白了。他平日最愛用小金剪修鼻須，這會兒卻連手都放不穩，只能乾巴巴道：“有人惡作劇而己。”
“惡作劇？”我盯著他，“許家那筆灰賬裡，偏偏是你這一路銀行先做的週轉。你若不認這個號，何必還來赴宴？”
梁敬堯一時無話，額上的汗卻慢慢滲了出來。
第二張附頁是從施佩芝手裡的請帖裡拆出來的。
施佩芝是慈善總會理事，年紀不輕，妝卻很濃，耳垂上墜兩粒南珠，狐皮披肩壓在肩頭，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常年被人捧著的體面貴氣。她平日說話一向慢，也極講究，這會兒卻連嘴角都輕輕抖了一下。因為那張附頁上壓著的，不是別的，正是第二案春和園舊名冊的一角，紙邊還殘著火痕，而那一行名字旁邊，赫然有她早年批過的慈善薦送印。
“白驚鴻那條線，”杜既白看著她，“你不是不知情。”
施佩芝手裡那串細金念珠，當場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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