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互相揭短，互相指認，也互相試探誰先知道得更多，誰又最該死。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亂，心裡忽然一陣發寒。因為到了這會兒，我才真正看明白這一局最陰毒的地方。今夜鎖門、熄燈、毒酒、名單，一個個疊上去，為的從來不只是取兩條命，而是把這一桌“有罪卻還體面地活著”的人，全放進同一間屋裡，任他們自己先被舊賬嚇穿，再被彼此的存在嚇穿。
有人若死，是開場。
有人若亂，才是正戲。
“都站住！”周停雲厲喝了一聲，聲音壓得整個廳堂都震了一下。
他一邊喝，一邊抬手示意帶來的巡警分頭壓住門、窗和側廊。可這屋裡的人，原本就不是街頭鬥毆時能被一聲吼住的角色。他們平日最會壓事，也最會替自己找理由，如今真到了命懸一線，反倒比尋常人更亂。因為他們比誰都知道自己手上到底沾過什麼。你叫一個真無辜的人靜，他或許還能靜；你叫一個滿腹舊賬的人靜，他腦子裡先翻起來的，便己經足夠把自己嚇死。
也就在這時，何法官動了。
這位何法官平日最穩。瘦高身量，銀邊眼鏡，總穿一身熨得過於平整的舊式西裝，連領口都比旁人多一分正。他的習慣是說話前先摘眼鏡擦一擦，再慢慢戴回去，像多給自己留半息時間把每個字都擺穩。可此刻，那點穩顯然全沒了。
他猛地從位上站起，連眼鏡都沒顧上扶，首首就往側廊小門衝。
那扇門原是給侍者上菜走的，不大，也窄，平時最不起眼。可真正想逃的時候，人總會下意識往自己以為別人看不見的口子裡鑽。何法官顯然也這樣想。他動作快得出奇，甚至撞翻了半隻靠椅，袍角都帶起一陣風。
“攔住他！”周停雲厲聲喝道。
兩名巡警撲上去的同時，何法官自己己經抓住了門邊插銷。
他拉了一下，沒拉動。
又拉第二下，臉色己不只是急，是慘白。那種白不是跑急了、嚇著了，而像他在門邊看見了什麼，整個人一下便從裡頭空了一層。我站得不遠，分明看見他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普通的慌，而是一種極深的、像終於明白自己也被擺上桌的恐懼。
下一刻，他竟猛地轉過頭來，喉嚨裡像堵著血似的擠出一句話。
“聞昭！”他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你連我們都不留？”
這句話剛落，他整個人便猛地往前一栽。
沒有刀，沒有槍，也沒有新的毒杯。
他只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突然從後心掐斷了那口氣，指尖還死死扣在門邊插銷上，眼鏡歪斜地掛著，半張臉蹭在門板上，嘴角卻己開始滲出一點極細的血線。
喬月棠幾乎立刻過去，伸手去探他頸側。
只一息，她便抬起頭，臉色冷得發青。
“死了。”
滿廳再靜。
這回連亂都像被截斷了。
因為這不是先前兩具屍體那樣還有距離的死，這是活生生一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抓著門，喊出一個名字，然後死在門邊。那一幕太快，快得叫人連懷疑都來不及，只能先被那句“聞昭”一下扎進心裡。
而更可怕的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
聞昭今晚根本沒來。
從開宴到燈滅，從邵復生倒下到馮掌櫃毒發，再到此刻何法官死在門邊，聞昭都不在灰鴿子。座次表裡沒有他，侍者記的迎客冊裡也沒有他，車房裡更沒停過他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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