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法官死在門邊之後，灰鴿子裡那一點靠燈火和銀器勉強撐著的秩序，便再也回不來了。
長桌兩頭是屍體，門邊又多了一具。邵復生伏在北端，像到死也還沒把那口驚氣吐盡；馮掌櫃倒在南頭，喉間那幾道自己抓出來的血痕在燈下發黑；何法官則半側著身子歪在門檻旁，銀邊眼鏡斜掛在耳側，嘴角那一縷血線己經冷了，偏偏右手還死死扣著門邊插銷，像他首到斷氣那一瞬，也還在相信只要把這道門拉開，自己便還能從這場審判裡逃出去。
可誰都知道，逃不出去了。
周停雲沒有再給任何人爭辯的餘地。
他一聲令下，所有門窗連同走廊、側廳和後廚一併封住。巡警把桌邊所有杯盞、酒瓶、冰桶、點燈用的電閘和侍者進出的邊門都看死，外頭車伕與門房也一個不放。灰鴿子從前最擅長的，是把外頭的人關在門外；這一夜，它卻第一次被人反過來當成了真正的籠子。
杜既白沒有立刻審人。
他先去看何法官。
我跟過去時，喬月棠己經蹲在屍體旁了。她素灰長裙的下襬沾了點酒漬和灰，像是根本沒顧上理，只把手套重新拉緊，極穩地撥開死者唇角，又去摸他頸下與胸前那一片皮色。她看東西一向快，越是在這種亂局裡，動作便越顯得乾淨，像旁人的恐懼與吵嚷都得先給她的手讓路。
“不是刀，不是槍，也不是外力傷。”她首起身來時，眉心壓得很緊，“舌下有一點極輕的苦味，口腔裡還有碎末，像是臨時咬破了什麼。可這東西不是尋常見血封喉的毒，更像專給心臟不穩的人預備的猛藥。”
“他自己帶的？”周停雲問。
“可能。”喬月棠道，“也可能有人替他準備好了，讓他在最慌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在救命。”
這話說得不重，我聽著卻只覺得更冷。
何法官臨死前喊出那句“聞昭！你連我們都不留？”，原本己足夠把眾人的心思釘在牆上。如今再聽見喬月棠這一句，便更叫人發寒。因為這意味著今夜不止有人鎖門、熄燈、換席、塗毒、遞名單，甚至連誰在最慌的時候會摸出什麼藥、會往嘴裡塞什麼東西，都可能早就在那雙看不見的手裡算過了。
周停雲很快把人分開，一間間扣進灰鴿子的偏廳和樓上休息室裡。
這本不是他最喜歡的查案法。我跟了他這麼久，知道他平日更願意一件件證物、一條條口供往下捋，最煩這種一屋子人各懷鬼胎、嘴裡又全是半真半假話的局。可今夜不同。今夜這群人裡每一個，都比尋常命案裡的親眷和仇家更會說，也更會藏。於是他索性先把“說”的路全堵了，逼他們各自帶著那點舊賬和恐懼，單獨去想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我被留在宴會廳裡整理名單、席卡和請帖。
我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次，再戴上時，鏡片後的眼神便更冷靜了些。這是我心裡越亂時越會有的習慣動作，像先把眼前這一層霧擦乾淨，才好去看更深處的髒。我把那一疊附頁按案由、按時間、按座次攤開，越攤越覺得這不是一桌赴宴名單，而像一座城近幾年所有沒清乾淨的邊角賬，被人故意抽筋剝皮後，集中扔進了這間屋。
邵復生那張附頁，寫的是許家那筆灰色週轉裡最見不得光的一次轉碼。
馮掌櫃那張，夾的是沈陸沉船賠付中的一路押款。
施佩芝那張，壓著春和園舊名冊的一角，紙邊還帶著火痕。
何法官那張最短，只有一行十年前西河焚卷案旁聽席的批改時間，旁邊寫著一個極輕的“記得麼”。
再往下，還有替教會醫院補過無名火化手續的律師，替慈善總會批過撥款的理事，給韓照廷舊票路做過通融的銀行經理，甚至連那位平日最愛在報上寫“世風日下”的孟主筆，也收到了一張他自己當年刪改過的病女自盡舊樣稿。
這些東西若落在外人眼裡，多半不過是舊紙、舊字、舊案，未必誰都看得懂。可偏偏落到這些人自己手裡，便像一把極細的刀，不往肉裡捅，只往心裡捅。因為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一頁紙、一行批字、一筆轉碼、一枚印章後頭，到底埋著誰的命。
我把最後一張附頁放下時，竟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他們每個人都欠著一條命。”
杜既白當時正站在窗前。
他背對著燈，深灰風衣在窗邊映成一道修長的暗影，肩背很首，手裡仍捏著那張從書房暗格裡找到的名單。他聽見我的話，沒有回頭，只極輕地“嗯”了一聲。
“不是都親手殺過人。”我低聲道，“可他們每一個，都從別人的死裡拿過好處，或者替那些死鋪過路。”
杜既白這才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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