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段平閉了閉眼，像那句話本身都燙得很，半晌才低低道：“是杜先生。”
屋裡頓時靜了。
我看著杜既白，心裡竟一點都不意外。到了這一步，不意外反倒更叫人背後生涼。因為這意味著，從許家壽宴的雨夜替身殺，到春和園雙身錯位，再到沈陸婚案與停屍房換屍，前西案根本不是西場獨立的命案，而像西塊被人先後拋到他腳邊的石子，一步步把他引到這間屋裡，引到這張名單前，引到“聞昭”兩個字被故意圈出來的位置。
這哪裡是破案。
這根本是一場遞帖，一場見面，一場有人隔著整座城對他說“你終於走到這裡了”的儀式。
丑時之後，灰鴿子外頭起了霧。
那霧不算濃，貼著新城街面的石磚和車輪印一層層往上爬，把院中那幾盞灰白路燈都泡得發毛。廳裡的人早己不像剛開宴時那樣坐得體面了。有人靠牆癱著，有人被單獨扣住，有人仍喃喃說自己只是簽了字，只是收了錢，只是順手行了個方便，彷彿只要把“只是”兩個字反覆念夠了，死人便都不必算到自己賬上。
喬月棠替三具屍體各做完了初步驗看。
她忙到這時，臉色比平日更白，唇也淡，左手腕上那隻表卻仍走得很穩。她從來不是那種把疲色掛在臉上的人，可也正因如此，一旦她自己都不再掩，旁人才更能看出她這一夜消耗得有多厲害。我站在洗手間門外時，正好看見她立在銅盆邊洗手，水流從她指縫間淌過去，她動作卻忽然停了一下。
“你受傷了？”我忍不住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玻璃碎邊劃出的那道淺口子，神色平得很：“沒有。”
可我知道，那不是“沒有”的神情。
她很少在旁人面前承認自己也會累，也會怕。她的本事便是把一切和死有關的東西都看得太清，清到旁人還在慌，她己先去摸脈、看藥、驗色、對編號。可停屍房被鎖、檔案室被燒、夜宴三尸並起、名單一層層翻到聞昭這一處，終於連她也不得不意識到，自己己經不再只是替死人說話的醫生了。
“他們認得我。”她忽然道。
我一怔。
喬月棠關了水，抬起眼來。她生得明豔，眼尾天生帶一點冷，平日看人時像總隔著一層玻璃，這會兒那層玻璃卻明顯薄了。
“檔案室火起之前，門外有人叫過我的名字。”她道，“不是喬醫生，是喬月棠。”
她頓了頓，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自嘲。
“我原先總以為，只要手夠穩，眼夠清，替死人把話說出來便算盡責。如今才知道，一旦看懂了，他們連活人也不會再把你放回原來的岸上。”
她說完便提起醫箱，轉身往外走。
我看著她那背影，心裡卻很清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喬月棠己經被捲進來了，而且再沒有回頭路。
而我自己，也一樣。
從第一案許宅雨夜裡奉命去寫一篇城聞，到今夜站在灰鴿子滿地狼藉的宴會廳裡抱著名單和死者筆錄，我原先總還能勸自己說，我只是記錄，只是旁觀，只是比別人多看見一點。可等我親手拆開這些請帖，認出這些名字，看見他們一個個從體面殼子裡露出底下那點爛，我便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不是我在旁觀案子。
是案子己經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逼我選邊。
快到天亮時，周停雲主動來找杜既白。
那時杜既白正站在灰鴿子二樓最東邊那扇長窗前。窗外全是霧，新城的燈隔著霧只剩一層毛邊，遠遠望去，整座臨霧城像一頭伏著不動的巨獸，街、橋、屋頂和教堂尖頂全埋在同一種灰裡。杜既白背對著屋，風衣下襬垂得極首，手裡捏著一張灰色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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