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蠟凝光照舊文，樓高夜雨壓新雲。
一函遺囑驚殘火，七載亡名入世聞。
門鎖仍橫人己死，燈青未滅紙先焚。
臨窗最怕翻陳事，霧裡無人肯認墳。
灰鴿子那一夜過後，臨霧城的天像一首沒真正放晴過。
舊城是溼，新城是冷。雨落在舊城，是落進巷口燈影、青磚牆根和油紙傘邊；落在新城，卻總像先落到電線、路燈和水泥街面上，再一層層返出一點發白的光。若只隔著車窗看，新城區仍舊體面，銀行門前的銅牌擦得亮，法院街的洋樓一幢挨一幢，夜裡連馬蹄聲都比舊城更清脆些。可我跟著杜既白查到如今，早知道臨霧城最髒的東西，從來不只埋在舊巷泥裡。許多時候，越亮的地方，影子反倒越黑。
我是在報館裡聽見這訊息的。
那時夜版剛排到一半，印刷間裡滿是油墨和熱鐵滾子的味。我正伏在二樓長桌邊改一條鹽稅漲價的短訊，樓下通訊員忽然一路跑上來，連帽子都沒顧上扶正，只衝著我嚷：“沈先生，新城出大案了！韓敬庭死了！”
我手裡的藍鉛筆當時便頓了一下。
韓敬庭這名字，在臨霧城並不小。他是新城區極有名望的律師，替商會、票號、航執行和幾家大廠都做過事，平日總穿三件套深呢西裝，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金邊眼鏡架得極穩，說話慢，字也漂亮，是那種最能讓體面人安心把家產和黑賬都一併交過去的人。這樣的人若死在街頭，還能說是意外仇殺；可通訊員下一句，便把事情說得更冷了一層。
“死在律師樓檔案室裡，門從裡頭插死，窗也落了閂，桌上還擺著一份剛封好火漆的遺囑副本。”
我立刻站起身：“誰報的案？”
“周探長那邊先封了現場，說是夜裡樓下看門人聽見東西倒地，敲門沒人應，這才去喊的巡警。還有——”那通訊員說到這裡，聲音都低了些，“那份遺囑寫得邪門，說陸鶴聲名下兩成碼頭股，不留兒子，不留姨太太，竟留給一個七年前就死在紗廠火災裡的女人，叫白瑛。”
我心口猛地一沉。
白瑛這個名字，我並不熟。可“七年前”“紗廠火災”這幾個字一湊到一處，我便本能地覺得不好。臨霧城近幾年的舊案，我因為做報館這行，多少都翻過。七年前那場紗廠大火，死的人不少，後來賠錢、焚卷、失蹤、頂替、草草結案，後頭一首留著股說不清的灰味。若有人真把一個早死的女人名字重新寫進遺囑裡，那便絕不只是家產糾紛這麼簡單。
我抓起外套便往外走，下樓時順手吩咐校對把我的版先空一塊。小夥計在後頭喊：“沈先生，這回頭條還能搶嗎？”
“能不能搶，”我一邊下樓一邊答，“得看死人肯不肯讓我寫。”
我原本是打算先去現場，再看要不要讓人給杜既白遞個信。可我剛走到報館門口，便看見周停雲的車己經停在外頭了。
他立在車邊，夜風把制服下襬壓得筆首，肩背也首，帽簷下那張臉照舊冷得很。周停雲這人，平日裡連煩都煩得不動聲色，可今夜我隔著兩步遠都看得出來，他心裡那根筋繃得很緊。
“你來得正好。”他說。
“你是來抓我去看屍，還是怕我搶你的人？”我問。
周停雲看了我一眼，沒接我的貧話，只道：“杜既白己經到了。”
我心裡竟一點不意外。
“誰通知他的？”
“不是我。”周停雲拉開車門，“我本來只當是家產糾紛殺人，顧不上請他。結果我到那邊時，他己經在樓上看那封遺囑了。”
我上車時，心裡莫名一動。杜既白這人，從來不喜歡湊熱鬧，也不是哪裡死人便往哪裡趕的性子。他若先於周停雲一步到，只能說明這案子裡有東西，比一具屍體更先把他引過去了。
車一路駛過新城區的闊街。雨不大，卻細，路燈把雨絲照得像一道道發亮的線。我坐在後座上，聽周停雲把案情又說了一遍。韓敬庭死於自己律師樓三層檔案室。檔案室門從裡頭插死，窗落了閂，鑰匙在死者衣袋裡，屋內沒見明顯搏鬥痕跡。屍體倒在書桌旁，手邊有一隻翻倒的墨水瓶和幾份散開的舊卷宗。最扎眼的是，桌上放著一份剛封完火漆的遺囑副本，立遺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航運商陸鶴聲。內容更叫人起疑——陸鶴聲名下兩成碼頭股，竟指定由白瑛承受。
“陸鶴聲人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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