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杜既白道，“韓敬庭若是自己從容封信，不會封成這樣。像是有人先封壞了一回，或者先封過一回，後來又補了一次。”
他說完，目光往旁邊一轉。
“再看桌椅。”
我順著看過去，才覺出彆扭。書桌是重橡木，原該正對窗下那盞壁燈，可現在桌身略偏，像被人從左側推過半尺。椅子也不在平日坐人的位置，而是斜橫著卡在桌角外。若說韓敬庭倒下時帶翻了椅子，那椅腳與地毯壓痕又對不上，倒更像有人事後把椅子塞回這兒，想擺成一個順手跌倒的樣子。
“桌椅位置不對。”我道。
杜既白這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有一點極淺的冷意，像在說這話總算不是白教。
周停雲在一旁冷聲道：“門從裡頭插死，窗也落了閂，鑰匙在他自己身上。外頭樓梯和走廊都有人，若不是密室，便只能是熟人作案。”
“你現在還覺得只是家產糾紛？”我問。
“起碼錶面上最像。”周停雲道，“陸鶴聲病得快不行了，兩成碼頭股足夠讓親兒子和二房翻臉。如今遺囑偏偏留給一個死人，這裡頭不管真假，總得有人坐不住。”
我聽著這話，心裡卻沒全跟過去。
因為我這時己經低頭看見了遺囑上的名字。
白瑛。
那兩個字寫得極端正，正因如此，反倒更顯得瘮人。一個七年前己在紗廠火災裡死去的女人，如今忽然被寫進一份剛封完蠟的遺囑副本里，這不是分家，這是翻墳。
“你認得這名字？”杜既白忽然問我。
我搖頭：“不認得人，只覺得‘紗廠火災’這西個字耳熟。七年前新城外紗廠那場火，報館舊卷裡留過一疊東西，但後來很多都壓掉了。你也注意到了？”
杜既白沒立刻答，只抬手把遺囑輕輕翻開一頁。我看見他指尖停在“白瑛”二字上，比別處多停了半息。
“我注意到的不是名字。”他說，“是死人總比活人誠實。可若有人連死了七年的人都要拿出來重寫，那便說明他現在怕的，不是家產，是舊事。”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我心裡卻驀地一動。
舊事。
杜既白最開始痴迷的那宗舊案，這些日子裡我雖從不敢貿然細問，卻也己隱約知道，那絕不只是尋常命案。它像一根早埋在他骨頭裡的刺，平時不見血，一旦碰到與“舊卷”“火災”“被改掉的人名”相關的東西，便會在他眼裡露出一點旁人看不見的冷光。
可他今夜只露了這一點，便又收了回去。
“樓裡誰先發現的屍體？”我問周停雲。
“看門人。”周停雲道，“他說韓敬庭今晚本來不留客，九點後把事務所的人都打發走了，只留自己在三樓檔案室整理卷宗。十點出頭，他聽見樓上像有東西倒地，上來敲門，無人應，燈卻亮著，這才去喊巡警。”
“樓下有人見別人進出嗎？”
“沒有。門房說九點後沒人進樓。”
“窗外呢？”
“窗外是後巷，三樓，不好攀。”周停雲皺了皺眉，“而且窗從裡頭落了閂。”
我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是新式上翻木窗，銅閂確實扣著，窗沿卻有一小片極淡的灰白痕，像有人溼手推過，又像薄灰被衣角蹭開了一點。我還沒來得及細看，門外便傳來一陣高跟鞋叩地的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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