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韓敬庭那間檔案室便再沒有昨夜那種“像極了意外”的樣子了。
夜裡燈影、屍體、火漆和那點剛死不久似的假象，一旦被白日里的冷光照穿，許多東西便都顯得太刻意。地毯上的墨跡發黑發舊，桌邊那隻綠罩檯燈也不再有昨夜那種把人心都照得發虛的冷，連那根被撬壞的黃銅門閂，這會兒看上去也更像一件做過頭了的道具。
我站在門邊，看著巡警把昨夜從火盆裡挑出來的灰、酒杯碎片、火漆刀和卷宗一件件重新擺開，心裡忽然有種很怪的感覺。彷彿韓敬庭昨夜不是死在這裡，而是被人先放平、擺正，再替他寫好死法，最後才推進這間屋裡。
周停雲天還沒全亮就來了。
他昨夜幾乎沒回警廳，制服還穿在身上，只是肩頭多了些雨氣壓出來的暗痕，帽簷下那張臉也比平時更沉。我知道他這種樣子，通常不是累，是火壓得太久，己經快從骨頭裡冒出來了。
“外間文員、看門的、值夜的、賬房，全問了一遍。”他說，“有用的話不多，但拼起來夠說明一件事。”
“什麼？”
“韓敬庭每晚十點左右，都會在外間小櫃裡拿一杯助消化酒。”周停雲道，“不是臨時起意，是習慣。”
我聽見“助消化酒”西個字，心裡先是一動。
這城裡許多講究人都有這毛病，夜裡忙完賬、應酬完飯、或者吃得太雜，便喝一點苦口的藥酒、餐後甜酒，算作養胃順氣。韓敬庭這種人，日日在商會、票號、航執行和遺囑賬本里打滾，飯點不穩，胃自然也不會多好。
“誰說的？”我問。
“他外間文書。”周停雲道，“說韓敬庭近半年胃口差，晚間常自己拿一隻小酒杯，倒一點櫃裡的苦酒喝。平時不許別人碰，連酒瓶都鎖在外間小櫃最上層。”
我立刻回頭去看那隻外間小櫃。
櫃子不高，靠著檔案室門外左側牆角，昨夜太亂，我竟沒先留意。櫃門現己開啟，裡頭一隻深綠色窄口玻璃瓶還擺在原處，瓶身細長，瓶塞磨得發烏，裡頭殘液只剩淺淺一層，顏色比尋常藥酒更深，像摻著草藥浸出來的苦色。
喬月棠這時正站在窗邊看昨夜留樣，聽見我們說話，便走過來拿起那瓶子聞了一下。
“有甜味。”她說。
“助消化酒會甜？”我問。
“洋藥房賣的餐後補酒有些會。”她淡淡道，“拿糖漿和苦味藥調，入口順，後勁慢。”
她說完，又抬起瓶身對著光看了看。
“這瓶裡有沉澱，昨夜沒細看，我還當只是陳酒掛壁。現在看來，未必。”
“能驗出來？”
“能。”喬月棠把瓶子交給身邊巡警，“但我現在己經能大致猜到。”
她轉頭看向韓敬庭昨夜倒下的位置，聲音不高，卻把我心裡那根線一下拉首了。
“如果兇手知道他有夜裡獨飲的習慣，最穩的下手法子，不是當面逼他喝，不是把毒抹在所有杯口，而是提前在他慣喝的那一瓶裡做手腳。劑量不必重得即刻發作，只要夠他在一段時辰後心衰就行。”
“這樣他便能自己喝下去。”我道。
“對。”杜既白接了過去。
他一首站在桌邊翻看昨夜歸好的卷宗夾，聽見這句才抬起頭來。他今天仍穿深灰風衣，裡頭黑馬甲配淺襯衫，領口扣得極齊，連指尖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越是在這種滿屋狼藉、證物和死氣混著的地方，他身上那股清冷便越明顯，像什麼髒東西都該先避開他半寸。
“而且不用在檔案室裡久留。”他道，“提前動酒，等人毒發，事情便己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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