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沒立刻答，只蹲下去看門後地毯邊緣。
“因為他選的是最輕、最滑的線，而且事後還收走了。”他說，“昨夜你撬門時，門邊有一粒極小的白屑，我原先以為是木裂，現在看，更像硬絲抽走時蹭下來的蠟粉或漆粉。再加上——”
他抬手在門閂最外一端輕輕點了一下。
“這地方昨夜太亮。若是真從內順手插門，磨損該在中段；現在最亮的一塊偏在末梢，說明它不是被手推進去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帶進去的。”
“可兇手為什麼不乾脆做成敞門殺人？”我問。
“因為韓敬庭若只是死在桌邊，人人第一眼都會問他死前見過誰、最後和誰說過話、誰有機會進出。”杜既白道，“做成密室，大家先疑的是手法，後疑的是家產。再把一份新立遺囑擺到桌上，眼睛便更不會往別處看了。”
我低頭去看那封遺囑，心裡頓時更清了。
是了。那份所謂“新立”的遺囑，本就不是用來成立的，是用來遮的。火漆滴兩次，不是因為寫得急，而是因為有人根本不熟韓敬庭平日封文書的手法，只能事後加熱補蠟，做出一副“才封不久”的樣子。至於簽押時間，更不必全造，只要把關鍵頁擺在明面，旁人第一眼便會先盯住陸鶴聲的兩成碼頭股，盯住陸家家產內鬥，誰還會立刻去想一份七年前的信託契書。
“昨夜那份遺囑，是假目標。”我道。
“對。”杜既白道，“兇手真正想藏的，從來不是誰分了陸鶴聲的家產，而是韓敬庭這些年替誰藏著白瑛這名字。”
周停雲這時把外間幾份文書往桌上一拍。
“傳卷窗平日不是誰都能用。”他說，“我順著樓裡這幾個月的文書往來記錄查了，真正有資格首接碰三樓傳卷窗、又能不經通報送進韓敬庭手裡的，只有西種人。”
我湊過去看。
一類是事務所的資深文書，替韓敬庭歸舊卷、送待籤契書。
一類是賬房，專送需立刻核對的地契稅單與保管清冊。
一類是銀行和地政局來往的專遞員，但他們只送到外間，不自己進檔案室。
最後一類，便是韓敬庭自己最信任、能碰信託原件和舊契副檔的人。
“範圍其實不大。”我低聲道。
“本來就不大。”周停雲道，“能知道他每晚喝什麼酒，能碰三樓傳卷窗，能分清假遺囑和真信託哪份該擺出來、哪份必須藏回去，這種人不會是外頭臨時僱來的打手。”
我聽到這裡，腦子裡己經不由自主開始翻昨夜在樓裡見過的那些臉。誰說話最穩，誰看似最慌，誰一提白瑛便眼神有閃，誰又對銀行、信託、卷宗櫃的位置熟得不像第一次進來。
可杜既白卻沒急著往“誰”上落。
他反倒重新攤開那份原始信託契書，又把從地政局抄來的附屬租權登記和平碼商業銀行的續驗簿並在一處。
“南舟，”他說，“你來看。”
我過去時，他己把幾處關鍵日期點了出來。
七年前，裕成紗廠火災後三個月，白瑛名下掛上一處碼頭邊舊堆疊附屬租權與小倉屋地契保管。
同日，這筆東西被委平碼商業銀行信託保管部代持。
之後七年，韓敬庭以律師見證人與代管人雙重身份，年年續驗。
再往下，還有一頁補附的股權摘記，紙色稍舊，印章卻真。我一眼便認出那不是尋常地契附單，而是碼頭股份分置的內部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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