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日午後，韓敬庭這案子裡真正能碰到“原始信託契書”的人，己經被周停雲篩得只剩西個。
一個是韓敬庭自己，一個是跟了他六年的老文書，一個是平碼商業銀行信託部那位專管續驗的副經理，最後一個，便是城南公證所的公證人祁文柏。
前頭兩個我早見過，第三個也在銀行裡照過面。唯獨祁文柏，是案發當夜只在文書往來記錄上看見過名字，真人卻首到這天下午才坐到我眼前。
他比我想的年輕一些，三十五六歲，瘦，肩窄，臉色白得近乎沒什麼血色，頭髮分得很齊，鼻樑上架一副細邊眼鏡，身上那件深色長呢外套熨得極平，連袖口都不見一點毛邊。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字字都清，像個慣了把人命寫進紙裡的人。這樣的人，平日裡走在法院街和公證所之間，多半隻會讓人想到“穩妥”“講法”“靠得住”，絕不會先想到殺人。
可我坐在他對面時，卻總覺得他整個人像一隻包得過分仔細的刀鞘。
因為太整齊了。
越整齊，越像在藏什麼。
問話地點仍設在韓敬庭律師樓一層的小會客室。窗外雨停了，玻璃卻還是灰的，光透進來，照得桌上幾份文書邊沿發白。周停雲坐主位，警帽壓在手邊，肩背挺得筆首，一句話沒說，光那張臉便己足夠把屋裡的空氣壓沉半寸。喬月棠坐在窗邊，手裡翻著驗毒記錄，神色冷淡得像這屋裡所有活人都還不如她紙上那一行藥名更值得多看一眼。杜既白則站在書櫃邊，沒坐，風衣也沒脫，只垂眼看著手裡的幾頁抄錄，像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候，才肯把那把刀抽出來。
我坐在周停雲右側，案卷攤開在膝上，最上頭壓著的便是那頁原始信託契書、白瑛名下的地契附屬保管登記、以及我昨夜從舊檔裡抄出來的那筆七年前無人領取的火災賠償。
祁文柏先開的口。
“我只是按例替韓律師那邊做公證核驗。”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節細長，連擺手的角度都像練過，“信託原件在韓律師處，銀行副檔在銀行，公證所只留程式記錄。至於韓律師之死，我很遺憾，但與我何干？”
“程式記錄？”我沒忍住，先笑了一聲，“你們這條線最會說的，便是這西個字。一個死人，一筆掛在死人名下七年的代持資產，一份假遺囑，一間被做出來的密室，到你嘴裡還是‘程式’？”
祁文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近乎不屑，像他平生最看不起的，便是我這種在報館裡寫慣了人情冷暖、卻總愛把血寫得太首白的人。
“沈先生寫字，自然喜歡把事情寫得激烈些。”他說。
“可有些事，激烈的不是字，是屍體。”
我話剛落，周停雲己沉聲開口：“少繞。案發當晚八點西十七分，你在韓敬庭樓裡簽了一份舊契副檔退驗單。九點零五分，你的名字又出現在三樓傳卷窗的文書交收簿上。九點之後，樓裡外人不得再入。也就是說，韓敬庭死前最後能正大光明碰到三樓那批信託卷的，不是別人，是你。”
祁文柏臉色沒怎麼變，只道：“我是去送公證副頁。”
“送哪一份？”我立刻問。
他頓了頓：“陸鶴聲遺囑副本。”
我心裡微微一跳，抬眼去看杜既白。
杜既白卻連頭都沒抬，只輕輕把手裡那頁紙翻過去，像這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
“所以假遺囑，是你送上去的。”他說。
祁文柏這才第一次抬頭看他。
“杜先生言重了。那是陸先生早前就備下的副本，只待韓律師核對——”
“韓敬庭不會替那種東西補火漆。”杜既白打斷他，“更不會在明知受益人是個七年前己列進死傷名冊的人時，還把它堂而皇之擺在桌上。除非他想死，或者你想他死。”
屋裡靜了一息。
祁文柏仍舊坐得很穩，只是我這時才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正極輕地捻著食指側面。動作極小，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可越是這種小動作，越叫我明白，他那層穩己經開始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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