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毒發，韓敬庭倒下，你進去處理現場。先取走他真正準備轉付出去的文書，只來得及燒掉一部分，又沒找到卷宗櫃裡的夾層原契。於是你改用現成的假遺囑做煙幕，重新加熱封蠟，擺正桌椅，故意把卷宗和墨水打亂，製造他死前正在核對遺囑的樣子。之後你從門外用細絲帶動門閂，再借傳卷窗收線扣窗，把現場做成密室。”
他說到這裡，語氣仍舊極平，像不過在講一件結構清楚的器具該怎麼拆。
“你不是真想讓那份遺囑成立。遺囑不是給繼承人的，是給查案的人看的。”
這句話一落，我心裡那點早己成形的判斷終於被徹底釘死了。
是。
那份遺囑從頭到尾都不是拿來分家產的。
它只是個方向牌。
所有看見它的人，第一反應都會是陸家內鬥、病榻分產、兒子和二房爭碼頭股。連周停雲起初也先往那邊想。若不是喬月棠一句“他死得太早”，若不是火盆裡那半張沒燒淨的信託文書，案子便真可能停在這裡，停在一個所有人都願意相信、也最不費勁的答案上。
祁文柏終於不再辯了。
他坐了片刻，忽然抬手摘下眼鏡，慢慢擦了一下鏡片。那動作斯文得很，像他不是坐在命案問話桌前，而只是午後辦完一份公證，順手整理一下自己。
“你們抓我，”他說，“也不過抓一個簽字的人。”
“簽字的人最會這麼說。”我道。
他笑了笑，沒否認。
周停雲己經站起身。
“祁文柏，涉嫌預謀投毒、偽造文書、毀滅證據、謀殺韓敬庭，你現在跟我走。”
兩名巡警上前的時候，祁文柏也沒掙，只把眼鏡重新戴回去，像早知道終有這一刻。他站起來時，衣襟仍平，袖口也仍乾淨，整個人看上去竟比許多清白人還體面。
可我看著他，只覺得臨霧城最髒的血，往往便藏在這種最穩的袖口裡。
人被帶下去後，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我先低頭去看那幾頁打字廢稿，心裡仍有一點發緊。受益更正、代受、所遺一女——這些字每一個都冷，可合在一起，卻又叫我莫名想到一個人用了七年都沒拿回來的名字。
“白瑛那邊，還是沒有訊息？”我問。
杜既白沒立刻答。
倒是門外先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蘇婉青樓裡的小廝阿順被巡警帶進來，衣角還沾著舊城的泥，一進門便先朝我看了一眼。
“婉青姑娘讓我遞句話。”
我心口一動：“誰的話？”
阿順搖頭：“她沒說是誰，只說讓沈先生記住。”
我點了點頭。
阿順這才低聲道：“那邊只傳來一句——她不是來爭錢的，她是來追一個名字。”
屋裡頓時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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