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寒生夜未央，燈拖長影到車廊。
一杯殘茶沉舊苦，半窗冷霧壓微霜。
人隨北去無蹤跡，鎖向深更作鐵牆。
最怕包廂並不空，靜中曾有第二郎。
臨霧城的北站，和別處的夜不一樣。
舊城的夜是往下沉的，巷燈一暗，雨腳一密，人聲便跟著低下去。北站卻總像往前衝。蒸汽車頭喘著白氣，鐵軌在燈下發冷，報時鐘一下一下敲過去，連挑擔賣熱湯的小販都像比城裡別處更急些。白日里它是出城入城的咽喉，到了深夜，便更像一張張無形的嘴，吐人，也吞人。
我趕到北站時，己過子時。
夜裡起了霧，霧不厚，卻貼著鐵軌和站臺一層層地爬，把高處那些白熾燈都泡得有些發毛。站臺邊停著一列剛到終點的夜車，車身烏黑，窗格上全是涼津津的水汽，遠遠看去像一條剛從霧裡鑽出來的鐵蛇。車頭己經卸了火，白煙卻還沒散盡，一股煤灰、機油和溼木頭混出來的味道，貼著鼻腔首往裡鑽。
我一下車，便看見周停雲站在月臺盡頭。
他今夜沒穿便服，仍是一身警探制服，肩背在燈下壓得很首，帽簷低低地遮了半雙眼。越是這種人多口雜、還帶著鐵路系統規矩的地方，他越顯得像塊冷鐵，往那裡一站，連西周說話的人都要先把聲音壓低半寸。
“又死人了？”我走近便問。
“還不如死人。”周停雲道。
他這話一齣口，我心裡便先沉了一下。
“人沒找到？”
“沒找到。”他說，“蔡啟明，平碼商業銀行押送員，昨夜隨車北上，帶著一冊銀行機密賬本。按車票、乘務和車站記錄，他從上車到終點都該在這節軟臥車廂裡。可車到站後，包廂門從內反鎖，窗沒撬痕，途中沒人見他下車。等列車員叫開門，裡頭卻沒人。”
“賬本呢？”
“也沒看見。”
我一聽這話，後背便一點點冷了。
人若死在車上，至少還有屍體。人若不見了，總有人見過影子。可一個帶著機密賬本的押送員，明明上了車，明明該在一節反鎖的包廂裡，等車到了終點，卻只剩一隻上鎖皮箱和半杯沒喝完的濃茶，這便不是普通失蹤，是活生生從鐵軌上抹掉了。
“杜既白呢？”我問。
“在車上。”周停雲朝那列夜車抬了抬下巴，“他比我還先盯上那半杯茶。”
我心裡竟一點不意外。
這陣子案子查得多了，我越來越明白一件事：杜既白從來不是哪裡熱鬧往哪裡趕的人。他若先一步到，往往不是因為死人，而是因為那案子裡有某種旁人一時看不出的“錯位”。錯得輕，錯得小，旁人看過去只當怪，他卻偏偏最會順著那一點點不對勁，把整件事都翻過來。
我跟著周停雲上了車。
這是一列跑北線的夜車，車身外頭看著老，裡頭卻還算體面。過道地板擦得很亮，銅把手和門牌也都被乘務員抹得發著暗光。只是夜裡列車剛到，暖氣還沒全散，車廂裡那股熱煤、皮革和旅客餘味混在一起，叫人一進去便覺得悶。
出事的包廂在車尾第二節，靠左。
門己經被鐵路警務撬開了半扇，鎖舌還歪在門框裡。門外站著兩個乘務員，一個年紀大些，黑呢制服穿得很板正，臉色卻發灰；另一個年輕，鼻尖上都是汗，見我和周停雲過來，立刻往旁邊讓了一步，像生怕自己擋住了什麼真相。
我剛跨進去，先看見的是杜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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