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是。”杜既白說，“至少不是正經平碼頭該有的公賬。”
他這話說得很輕，我卻一下便明白了。他說“不是正經公賬”，意思便不是“賬寫得亂”，而是這船走的，多半不是平碼頭明面上的活。
我正想著，遠處拖船那邊忽然喊了一聲，像又有東西撈上來了。岸邊幾個挑夫立刻跑過去，河水被燈一照，黑得更深，也更像一張隨時能把人吞回去的口。
就在這時，棚下那幾個倖存者裡，有個滿臉絡腮的漢子忽然抬高了聲量：“我都說了多少遍了！就是風太大，燈一滅，什麼也看不見！誰知道船怎麼就打橫了！”
他說得太急，也太整，倒更像背熟的。
我轉頭去看，才發現其餘幾個人雖沒出聲，臉上神色卻都跟著繃了一下。像他們怕的不是這漢子喊，而是他若哪一句喊錯了，旁邊人該怎麼接不上去。
“他們叫什麼？”我低聲問周停雲。
“還沒全對完名。”他說，“多半是船工、押運和臨時搬貨的。有碼頭來的，也有外埠搭手的。”
“不會都認得？”
“認不認得不打緊。”周停雲冷聲道，“打緊的是他們現在比誰都知道，該怎麼說自己是一起遭的難。”
我聽著這話，只覺得河邊那股溼冷更往骨頭裡鑽了一層。
因為真水難最常見的是亂。人亂，貨亂，話也亂。眼前這場沉船卻不一樣。船翻得狼狽，人撈上來也狼狽，可活下來的這七張嘴，卻整齊得過了頭。像他們不是剛從水裡爬上來，而是先在某處被人擰過一遍，說你們若想活，待會兒便都按這套說。
“屍體呢？”杜既白忽然問。
周停雲朝草蓆那邊抬了抬下巴：“喬月棠在看。”
我順著過去。
喬月棠正蹲在草蓆邊，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極白的手腕。河邊風大，草蓆邊角不住翻，她卻連頭髮絲都不見亂。她先看的是那老艄公，隨後才轉到第三具屍上。那人身量中等，穿件半舊夾襖，胸前衣襟上還彆著一隻泡了水的小木籌牌，想來便是陶順。
我站在她身側，只見她先按了按死者腹部，又掰開口看了片刻，最後竟伸手去摸他喉下與耳後的皮色。她查東西一向快，越是這種河水泡過、旁人看一眼便只想說“淹死”的屍，越顯得她那雙手冷得像刀。
“怎麼樣？”我問。
喬月棠沒立刻答，只把蓋在陶順身上的草蓆又往上掀了一點。
“這人不太對。”
“哪裡不對？”
“還得帶回去細看。”她站起身來，聲音壓得很穩，“但若我沒摸錯，他未必是跟著船一塊兒進的水。”
我心裡當時便是一跳。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抬眼看了看河心那艘翻船，神情比夜水還冷了幾分，“有些人死在水裡，有些人只是後來被水泡過。”
這話一落，我背後頓時一涼。
因為若陶順不是船翻時才死，那整件事便一下從“夜雨沉船”變成了另一層東西。船或許真是事故，浪、雨、滅燈、撞堤也都可能是真的。可只要陶順的死先於進水，那這艘船翻得再像天災，也蓋不住船上原本就有一樁人禍。
周停雲顯然也聽懂了，臉色當場沉到底：“能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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