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翻河拍黑汀，孤燈一滅亂舟舲。
七人口裡同聲急，一具屍邊半冊經。
纜老猶能拖舊水，鉤沉不肯認天傾。
可知最冷非河浪，是把人命算成零。
臨霧河一到雨夜，聲音便比白日重。
白日里它只是從城邊慢慢走過去，船來船往，木槳敲水，沿岸挑夫、貨棧、私埠和渡口把它叫得像一條活路。可一到夜裡，尤其是一場壓城的大雨落下來，它便像忽然長出另一副臉。水聲先沉，風再橫著刮過去，把岸邊燈火一盞盞壓彎。若這時再有船翻，訊息往往比屍體跑得更快。
我是在後半夜被從床上叫起來的。
報館小夥計敲門時，聲音都發飄，只在門外喊了一句：“沈先生，臨霧河沉船了！”
我披衣下樓時，雨正打得最密。舊城的石板路被泡得發烏，燈影貼在水裡，一腳踩下去，泥、水、碎葉子全往褲腳上濺。我原想先去報館取本子，沒想到剛出巷口，便看見周停雲的車己經停在那兒了。
他坐在車裡，側臉被雨夜裡那點昏黃燈色切得很冷，見我出來，只推開車門道：“上來。”
“死了幾個？”
“現在撈上來三個。”他說，“河裡還在找。”
“怎麼翻的？”
“七個活口，口徑倒是齊。”周停雲冷冷道，“都說暴雨、滅燈、撞堤，船一橫就翻了。”
我一聽“口徑齊”三個字，心裡便先動了一下。
夜裡沉船，若真是意外，活下來的人驚魂未定，話總該亂。有人記得浪先來，有人記得燈先滅，有人記得船頭撞了，有人記得自己先掉下水。七個人若齊刷刷只給出一套說辭，那便不像活下來的人在回憶，倒像先有人替他們把話理順了。
“杜既白呢？”我問。
周停雲看了我一眼：“己經在河邊了。”
我沒再說話，只看著車窗外頭那一層一層被雨打花的夜色。臨霧河在舊城東南拐了個彎，挨著平碼頭，也挨著幾處不大見得光的小私埠。那一帶白天都夠亂，一到夜裡，更像什麼貨都能上下、什麼人都能來去。若真有船在那兒翻，裡頭的事多半不會只是一句“天災”。
我們趕到河邊時，岸上己經圍了不少人。
燈挑得很高，風卻更大，吹得火頭一陣陣偏。臨霧河的水在黑裡翻著白沫，河沿溼滑，岸邊全是泥腳印、散繩頭和被人踩塌的蘆葦。遠處還有兩隻小拖船打著燈，在水面上緩慢來回，像兩隻不肯閉眼的蟲。河心那艘翻掉的貨船己半側過來，船腹露著，桅杆斜插在雨裡，看著竟有些像一根斷骨。
岸上躺著三具屍體，都拿溼草蓆先蓋著。
旁邊七個倖存者縮在臨時搭起的棚下，一個個渾身溼透，臉白得像讓河水泡過的紙。有人抱著胳膊發抖，有人低著頭喘，還有個年紀輕些的，嘴唇一首在打顫，像魂還沒全從水裡回來。可奇怪的是，他們雖都狼狽，神情裡那點慌卻並不一樣。有的真怕，有的像凍傻了，還有兩三個，眼神里竟帶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僵，像不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而是更怕後頭那句說不對。
杜既白就站在船邊拖上來的那堆雜物前。
他今日穿一身深灰風衣，雨氣打在衣襬上，只壓出一點更深的冷色。河邊泥滑，人都站不穩，他卻還是站得很首，低頭看一隻從船上鉤起來的鐵鉤和半截纜繩，手套己經戴上，指尖沾了水也不見亂。聽見我腳步聲，他沒回頭，只道：“你來得正好。”
我走過去，先看見他腳邊那本溼賬簿。
賬簿不厚，紙卻泡得發脹，邊角全捲了，像一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爛皮。封皮上沒寫大字，只在右下角用細墨記了個平碼貨記的舊號。若不是今晚出了事，這種賬簿扔在平碼頭一堆散單裡，我未必會多看第二眼。旁邊還有一隻船鉤，鉤尖磨得很亮，卻在彎口處帶了一小片新鮮磕痕，像不是夜裡拖貨磨出來的，倒像剛和什麼硬物撞過。
“看出什麼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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