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琴那句“先救一個還活著的女孩”，把我原先心裡那套“慢慢問、慢慢撬、慢慢把舊事一層層翻出來”的想法一下全打碎了。
後巷風硬，燈又暗，她站在那輛舊洋車邊，臉色瘦得發青，聲音卻壓得極穩，像這一句話她在心裡己反覆說過很多遍，絕不許自己說錯一個字。她不是來求公道的，也不是來哭的。她甚至連“我這些年怎麼活”都沒先提，只先說人。
“後樓裡還有一個。”她盯著杜既白，“今夜若不帶走，明早她便也會從冊子上沒掉。”
杜既白沒有立刻追問她是誰，只問：“在哪兒？”
“仁慈習藝所後樓三層，最裡間，窗朝北，門外常鎖著。”柳琴說得很快，卻不亂，“她叫阿榆，今年才十西。前日盛家太太看見那張相後，習藝所裡頭便開始收東西。今晚他們會把她轉走。”
我心裡一沉：“為什麼是她？”
“因為她認得我。”柳琴道，“也因為她近兩月一首被留著學認字、學記賬，不再往外薦人家。留得太久，便不是做女工，是做別的用處了。”
這話一齣口，我只覺後背一陣陣發涼。
周停雲的人原只跟到巷口，這會兒見我們遲遲不回，己悄悄壓近了一層。杜既白回頭朝陰影裡比了個極輕的手勢，周停雲很快便自己過來了。他走路一向穩，制服下襬在巷風裡壓得很首，臉色比方才在館裡更沉，顯然己從我那邊聽出柳琴是真人，不是障眼法。
“說清楚。”他盯著柳琴，“轉人走哪條路？”
“還是後門。”柳琴道，“車會先停在巷口，不進大門。三層的人由後樓角梯下，到後門換婆子披肩，再送上車。若車出不去，就往河邊小碼頭轉，那裡夜裡有船等。”
“誰送？”
柳琴抿了下唇，眼神里忽然掠過一層很淡也很冷的厭。
“習藝所裡管夜事的葛嬤嬤，外頭常來接人的盛太太，還有一位姓董的車行管事。埋屍那回，就是他們三個人動的手。”
我聽見“盛太太”三個字時，心口猛地一跳。
原來那張拍到名流太太帶兩個姑娘進後樓的殘片裡，走在最前頭的，竟真是盛家那位太太。難怪她在明曜照相館裡一見柳琴的鬼影便先軟了腿，也難怪她比旁人更怕那枚銀戒。她怕的根本不是死人回魂，她怕的是那段自己親手帶人進門的舊影，被旁人也一眼認出來。
周停雲沒再多話，當場便把人分了出去。
他這人一到真要拿人的時候，反倒更靜。命令一條條壓下去，誰守巷口，誰盯後樓，誰卡河邊小碼頭，誰先不驚動前門，只等後門一開再一併拿住，都說得極短，也極穩。那股子穩一出來，連我心裡那點跟著柳琴一起發緊的急，也被他硬生生壓回去一層。
蘇婉青也來了。
她不知何時從巷口那頭走過來，仍是一身墨綠軟緞長衫，外頭黑絨披肩攏得很緊，像夜裡這陣子風還吹不到她骨頭裡去。她走到柳琴邊上，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今夜你別再亂跑。”
柳琴抬眼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
我那時才忽然明白，這些年柳琴能一首不露面，能把自己藏到連義莊那頭都認定她死了，只怕蘇婉青暗裡不是沒搭過手。舊城這種地方，真正能把一個人藏活的，從來不是哪一扇鎖死的門，而是總有一個人知道你還活著，卻也不多問你為什麼活。
夜徹底壓下來時，我們繞到了仁慈習藝所後巷。
後巷仍和照片裡一樣窄，也一樣深。對面那幢舊學舍早荒了，二樓窗洞黑著，像兩個不肯閉眼的窟窿。後樓依舊沒有掛牌，門也仍舊半掩，遠遠只透出一點極昏的燈色。若不是柳琴事先帶路，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扇門後頭，竟能吞掉這麼多姑娘，又吐出一批批改了名字、換了來路的人。
我們等了不知多久。
巷裡靜得厲害，只聽得見風從牆角鑽過去時那種很薄的嗚嗚聲。我和杜既白伏在舊學舍一層的牆影裡，正對後門。周停雲的人分得很散，散得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這裡己布了網。柳琴沒再跟前，她被蘇婉青壓在另一頭巷口車裡，連看都不許她多看。
將近三更時，後樓那扇門終於動了一下。
先出來的是個婆子，穿深褐長襖，肩窄，背卻厚，走路時腳跟先著地，一眼便是常年在內院和後門之間跑的人。她手裡提著一隻布包，先探頭看了看巷口，才退回去。緊跟著，是兩個年輕些的女人，一左一右攙著一個披深灰披肩的瘦小身影。那身影腳步軟，頭低得很，只露出一點細白的下巴。我只看那身量，便知道多半便是柳琴口中的阿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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