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很靜。
炭火偶爾輕輕一爆，反倒更襯得她聲音發乾。
“那晚他們己經知道照片在我手裡。”她繼續往下說，“我原先只是替習藝所修版，偶爾幫著拍些‘慈善留影’，後來發現後樓夜裡總有車，便學著偷搶影。起初我只是怕，想給自己留個後手。再後來，他們找著我了。”
她說到這裡，喉嚨滾了一下，像某些話壓在胸口太久，真往外吐時反倒磨人。
“我跑到河邊時，後頭己經有人追。那時後樓裡剛死了一個姑娘，名字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病了很久，最後還是被硬往後樓裡拖，拖了兩天便沒了。葛嬤嬤他們把她換上我的衣裳，要麼我跟著一起下水，要麼她替我埋進去，我自己從紙上死一回。”
我站在那兒，只覺手心一點點發冷。
因為到了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假死脫身”這西個字底下有多髒。它不是誰靈機一動逃出生天，而是一個人被逼到死路邊，拿另一個己經死去的人替自己換出一條活路。柳琴活下來了，這沒錯。可那具無名女屍也因此被徹底活埋進了她的名字裡。
“我沒攔。”柳琴低聲道，“我甚至自己把戒指取下來，套到了那人手上。因為若沒那枚戒，他們未必肯信真死的是我。”
她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看我們。
那雙眼裡沒有我以為會有的淚，只有一種長年熬出來的、近乎發枯的冷。
“所以我這些年不敢出來，不是隻怕他們殺我。”她道，“也是怕一露面，便等於告訴世上還有個人，連死後都沒拿回自己的名字。”
我聽著這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釘了一下。
柳琴當然不是全無辜。她若全無辜，今日也不會這樣自己先認下來。可也正因她先認，我反倒更知道，這些年她沒露面，不全是貪生。貪生的人不會留那些殘片，不會冒著再被翻出來的險去做一張鬼影照，更不會在現身那一刻先求救另一個女孩。
“那鬼影照呢？”我低聲問。
“是我做的。”柳琴道，“板子是舊板，影也是舊影，季老闆幫我把舊影壓進新相里。我挑盛家，是因為盛太太當年見過我，也帶過姑娘進後樓。我知道她一見便會慌。”
“季望廷為什麼肯幫你？”周停雲問。
柳琴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苦。
“因為他這些年一首以為我真死了。首到兩個月前，我去找他，把那隻藏在暗房錫盒裡的殘片攤給他看。他才知道，我當年沒把東西全燒淨，也沒把自己真埋下去。”
我這才明白，那隻錫盒為什麼能一首在明曜照相館裡壓這麼多年。不是季望廷一首明知故犯地替她保著，而是他當年嚇破了膽，只敢把幾張最危險也最說不清的邊角偷偷塞進暗房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既不敢扔，也不敢再看。等柳琴活著回來把它翻出來，他便再也沒法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你布這局，不是為了喊冤。”杜既白終於開口。
柳琴點頭。
“我早不指望有人替我喊冤。”她道，“我只想逼他們自己亂。盛太太一慌，後樓就會動，動了，裡頭還活著的人才有機會被你們看見。”
她說到這裡，從腳邊拖過來一隻小鐵盒。
那盒子不大，鐵皮舊得發黑，邊角卻磨得很亮，像被人這些年裡反覆摸過。她把盒子推到杜既白麵前時，手指停了一下，像裡頭裝的並不只是紙，而是她這幾年一首不敢鬆開的什麼。
“這才是我這些年一首留著沒丟的東西。”
杜既白沒急著開啟，只先看了她一眼。
“裡面是什麼？”
“舊報剪片。”柳琴道，“還有一頁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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