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份口供攤在桌上時，像同一個人寫了七遍。
我先前只覺得他們說得太齊，等真把紙一張張並在一處，才知道這“齊”究竟齊到什麼地步。風從哪邊來，燈先滅哪一盞，船是先打橫還是先撞堤，連“人一亂就聽不清誰在喊”這種原本最該各說各話的細碎地方，都齊得像有人提前替他們理過一遍。我坐在巡警廳外間長桌邊，眼鏡摘下來擦了兩回，再戴上時，那幾頁紙上的字反倒更叫人心裡發冷。因為我很清楚，人能一同遭難，卻很少能一同記得這麼整。
周停雲昨夜扣了人，今早又分開問了一輪，火氣顯然壓得很深。他一進門，便把一疊新抄件扔到桌上，帽簷下那張臉冷得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鐵。
“還是這一套。”
我低頭去看，果然，連新問出來的話都差不多。東南風，左舷先受力，尾燈先滅，船腹先抹一下，再弄偏。西個人用“抹”，三個人用“擦”，其餘幾處卻幾乎全一樣。若說這還是各自想起來的，我自己都不信。
“教過。”我低聲道。
周停雲沒接，只把手往窗邊一按，聲音沉得發硬：“可誰教的，還沒抓到。”
我抬頭看他：“舊城裡這種事，多半不在河上教。”
“我知道。”他道，“所以你去問蘇婉青。”
我沒再多話，帶上那幾頁口供便出了門。
青蕪茶樓白天總比夜裡更像個安生地方。樓下照舊有人聽曲、喝茶、說不鹹不淡的閒話，窗紙白，地板淨，連薰香都是極輕的一點，不肯喧賓奪主。可我這些日子來得多了，早知道這地方最值錢的從來不是茶和曲，是舊城那些見不得光的訊息，總有人願意先放在這裡晾一晾，再看該往誰手裡送。
蘇婉青正在二樓臨窗那張榻邊看賬。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暗紋長衫，外頭披件極薄的墨色絨披肩，髮髻挽得穩，鬢邊細金簪不顯，倒襯得她那隻按賬頁的手更白。她抬眼見我進來，也不意外，只輕輕把賬冊合上。
“又來問髒事？”
“這城裡乾淨的事，輪不到我跑。”我把那幾頁口供放到她手邊，“你看這個。”
蘇婉青低頭看了幾眼，唇角那點笑意便淡了。
“這不是自己想出來的。”
“你也覺得像背詞？”
“不是像。”她把其中一頁翻過來，指尖輕輕點了點“風是東南角斜拍來，先頂左舷”這一句，“這是被人捋過口。”
我心裡一動：“舊城真有專門幹這個的？”
“有。”她道，“而且不算少。”
她說這話時，聲音並不重，像在講一門誰都知道卻不肯明說的舊生意。
“打群架、失手傷人、水難、窯子裡鬧出人命、賭檔裡翻桌見血，只要出事後還來得及把活人攏到一處，便總有人能去教一套最安全的話。該說什麼，不該提什麼，誰先開口，誰後補，哪一句要咬死，哪一句要含糊，都有人替你們排好。”
“這種人叫什麼？”
“掮客。”她淡淡道，“也有人叫捋詞的。”
我聽著這名字，只覺很貼切。把亂糟糟的真相捋成一縷能過關的詞，既不全假，也不肯全真，最適合拿去替活人擋禍。
“誰在做？”我問。
“舊城南口有個叫羅七嘴的。”她抬眼看我，“年輕時在戲班跑腿，後來替賭檔和牙行收口供。嘴碎，人也滑，最會的便是把幾個人的話捋成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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