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撲騰著遊。”
喬月棠冷冷看著他：“你下水時先伸哪隻手，腿怎麼打水，頭朝哪邊偏？”
他一下愣住了。
我站在旁邊，心裡也跟著一動。真會水的人，不必細想，身子自己便知道怎麼答；不會的人，卻往往一問就空。
範姓漢子張了張口，半晌只擠出一句：“亂成那樣，誰還記得……”
喬月棠沒再理他，只轉頭看孫二滿。
“你呢？”
孫二滿更快地低下頭，喉嚨滾了滾：“我、我抓著木板……”
“可你掌心沒有浮木毛刺，也沒有抓纜磨痕。”她平平道，“倒是兩邊肋下都有被架提的痕。還有，你的腳。”
她說著，忽然把被子一掀。
孫二滿兩隻腳腳趾下意識一縮，像極怕人碰。那腳底白軟，除了舊繭，幾乎不見長年泡水的人該有的趾間硬皮。更要命的是，第二趾和第三趾之間有一道舊裂口，早己長好，卻明顯叫人看得出他平日下水極少，走跳尚可，真入急水卻極易抽筋。
“他不會遊。”我低聲道。
“不是不會一點。”喬月棠把被子放下，聲音冷得很，“是根本不會。真落到夜裡那種急河裡，別說自己逃生，連往哪邊扭都未必知道。”
我聽到這裡，只覺後背一涼。
昨夜七個活口裡，竟至少有兩個根本不會水。可他們不僅活下來了，還能在第一時間和其他人一道把那套“暴雨滅燈撞堤”的說辭說得極齊。若這還只是巧，我自己都不信。
“也就是說，”我慢慢道，“船翻的時候，不是所有人都一樣遭難。”
“對。”喬月棠道，“至少這兩個不是在最亂的時候自己逃生的。他們要麼提前被人帶到了最容易活的位置，要麼壓根就知道該往哪邊跳、該抓哪條繩、該等誰來拖。”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我一下。
“還有一點。他們嗆水都不算重。”
我心裡一動：“什麼意思？”
“真在夜裡急浪裡亂掙的人，肺裡的水和胃裡的水，往往都亂，也重。可這兩個，嗆進去的不多，更像下水前己有準備，甚至屏過一口氣。”她頓了頓，“換句話說，他們不是臨到船翻才知道要活命，是在那一刻來之前，就有人替他們把活命的路指好了。”
我站在床邊，只覺胸口一點點往下沉。
有人知道哪邊會翻，知道燈滅之後該往哪邊跳，知道誰能先活，甚至知道活下來後該怎麼說。這便不是簡單的滅口或沉船掩賬了，而是船上原本就分了兩種人：一種是被算進去的，一種是被安排出去的。
等我再回到巡警廳時，杜既白己把那七份口供全拆開重抄了一遍。
他把相同的措辭並在一起，不同的停頓另標一筆，紙上密密一層，乍看像是在改一篇人人都往一處抄的破文章。我把蘇婉青說的“捋詞掮客”與喬月棠的新驗結果一併說給他聽時，他手裡的筆只頓了一下，隨即便把其中兩張紙抽出來。
“你看這裡。”
我湊過去，只見三份口供裡都提到一個細節：“燈滅後先聽見後頭有人喊‘往右’。”
我先前讀時只當是亂中一聲提醒，此刻再看，卻忽然明白了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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