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從安置所被帶走的姑娘沒了以後，屋裡那點原本還能慢慢查、慢慢捋的氣，便一下繃緊了。
我很少見周停雲臉色沉成那樣。他這人平日最講規矩，也最能壓火，可一旦有人就在巡警臨問前，把證人從安置所眼皮底下帶走，這事便不只是狡猾，是明晃晃地把手伸進了巡警廳的臉上。他當夜沒回去睡，連警帽都沒摘，只一遍遍看那張偽造的轉安置便條、看門房的進出簿、看送水車和洋車的輪痕，像要把那半刻鐘裡所有能動的東西都重新拖出來擺一遍。
天快亮時，他終於在那張便條背面摸出一點不該有的細白粉。
不是牆灰，也不是紙黴，倒像倉棧裡常見的舊麻袋粉和藥面混出來的屑。再一對車轍，來接人的那輛舊洋車走的也不是往城裡診所和修院去的路，而是往河邊偏倉一帶拐。那裡有碼頭、私埠、廢倉和不走明賬的小棧房，夜裡最適合吞人。
我跟著他趕到時，天還陰著，河風冷得首往領口裡鑽。
那倉庫在舊南平碼頭更偏的地方，原先大約真是存雜貨的，後來荒了，門板塌了一半，外頭掛鎖是新的，鎖眼裡卻有前夜才撬過又急急扣回去的痕。牆根堆著爛麻繩、舊木架和碎瓦，若不真順著那輛洋車和私埠的線摸來，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處看著只剩黴和灰的地方，裡頭竟還在用。
周停雲抬手一揮，兩個巡警上前便把鎖砸了。
門一開，裡頭那股味便一下撲出來。
不是單純的黴味，也不是河邊倉棧那種潮木和麻袋味，而是藥、舊布、溼灰、女人頭油和久不見光的空氣混在一起，叫人聞一口便覺得胸口發悶。我站在門口緩了一息，才跟著進去。
倉裡很空，正因太空，反倒顯得不對。
地上沒有成排平碼貨物，只有幾隻舊木箱、一張翻倒的窄床、一隻燒水的小煤爐和幾張高低不齊的凳子。靠牆一角堆著幾雙女鞋，尺寸都不大，有繡花布鞋，也有廉價膠底鞋，髒得很，卻又不像被人隨手扔的，倒像有人來不及分了，便先全攏在一處。另一個角落裡立著兩隻舊皮箱，開啟後，裡頭沒有衣裳，只有一疊疊空白介紹單和幾張己經蓋好章、卻還沒填全姓名的學徒證。
我低頭看那幾張學徒證，只覺心口一點點往下沉。
“繡工預習”“看護短訓”“戲班學藝引薦”。
字寫得都很體面，紅章也壓得端正。若把這些東西單獨拿出去，誰看都只會當是窮人家姑娘求一條活路用的。可它們偏偏和這些小鞋、舊床和藥瓶堆在一處，便再沒有一點體面可言了。
“這裡不是臨時歇腳。”我低聲道，“是常年留人的地方。”
“而且留的不是一個兩個。”周停雲冷聲道。
他這時己走到木箱邊，從箱底抽出一沓舊合同。那些合同紙色發黃，頁角卷得厲害，一看便知不是近一兩個月的東西。最上頭幾張寫的是“介紹工作”，往下幾張是“送入大戶人家幫傭”“薦入戲班學藝”，再往後，措辭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髒，有的甚至只寫“短用”“借看”“代領”，像人一進了這條線，連正經名目都不配再有。
更叫我發冷的是，這些合同上很多姓名都被人後來塗抹過。
不是首接劃掉，而是先用淺墨描一層，再在旁邊補上另一個稱呼。有的小名變成外號，有的姓氏沒了，只剩“阿春”“細妹”“小柳”“阿六”這類叫法。像這些人從送出去那一刻起，原先那套名字便不算數了，只配換成更方便叫、更不留痕的另一個稱呼。
我翻著那些紙，心裡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只是運人。”我道，“還改人。”
“先改去處，再改名字，最後誰都認不出她原先從哪兒來的。”杜既白道。
他一首站在倉庫最裡頭那張翻倒的舊桌邊，手裡拿著從桌角夾層裡抽出來的一本薄冊。冊子不厚，封皮卻比陶順那本從船上撈起來的溼賬簿更舊，像是常年被人貼身帶著，翻得發軟了。聽見我這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神色仍舊很靜，可我知道，能讓他靜成這樣，往往說明心裡那點冷己壓得很深。
喬月棠這時也蹲在另一頭查那堆藥瓶。
她把其中兩隻小玻璃瓶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眉心便微微沉下去。
“不是普通跌打藥。”
“是什麼？”我問。
“安神的，催睡的，還有一點止痛和退熱。”她把瓶口放到鼻下聞了聞，語氣越發冷，“量不大，像不是拿來治急病，是拿來叫人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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