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著說著，胸口卻一點點發沉。
陶順不是船上最壞的人，也絕不是最好的人。他不過是個碼頭計數員，平碼貨、散賬、船工名單、上下埠小記，全從他手裡過。像他這種人，最容易在一堆不打眼的數目和名字裡，看見真正值錢的東西。
“他不是要告官。”我低聲道，“他是在留一手。”
杜既白沒說話，只把那薄冊翻到後頭兩頁，示意我自己看。
我低頭一看，心裡那點沉重更實了。
後面幾頁不是單純抄名單，而是開始帶價。某個名字後頭記“五十”；某個去向後頭記“一百二可放”；還有一處更首接，寫著“若要贖身，須先拿錢，不然名單另賣。”
我看得一陣發悶，半晌才道：“他想拿這個訛錢。”
“不是替她們贖身。”杜既白道，“是替自己。”
他聲音很平，我卻從裡頭聽出一層極淡的厭。
“陶順不是善心發作。他知道自己在給什麼船計數，也知道這些人一旦被送走，後頭多半再沒人來問。他偷抄名單，不是想救誰，是想等哪天事要壓不住了，拿去換一筆能讓自己走遠的贖身錢。”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並沒有因此鬆快半分。
因為這恰恰最像臨霧城裡常見的真相。不是惡人和好人分得清清楚楚，而是一個個夾在髒鏈條上的人，先為活命往裡陷，再在陷深之後，突然想靠自己手裡那點別人的命，替自己撬出一條生路。陶順不是清白人，卻也因此更容易被殺。因為他己經不甘心只做記數的手了。
“所以他們先殺了他。”周停雲沉聲道，“再用沉船把人和賬一併壓下去。”
“對。”我道，“他若真在翻船前就死了，船便不是為了運貨，是為了清賬。”
這句話一落，倉裡便靜了一瞬。
外頭河風順著半塌的門板吹進來，吹得地上幾張舊介紹單輕輕卷邊。那一瞬間，我竟莫名想起舊城裡那些把女兒送進“習藝所”“女工所”“看護短訓”的窮人家。他們大約從沒想過，自己簽出去的不是活路，是一張把名字一點點磨掉的船票。
周停雲還在翻箱。
最裡邊那隻木箱底下，竟壓著一疊更舊的票據和借埠單，年份比這幾個月的沉船案還要往前拖。有碼頭借號，有貨籤平碼，也有戲班介紹和家內薦傭的模糊記錄，像這條線不是臨時搭出來的，而是己在私埠、舊倉、戲班和大戶人家之間走了許多年。
我原本還想再看那些介紹單，餘光卻忽然瞥見杜既白那邊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輕，只是一瞬。
他正翻陶順那本薄冊最後夾著的一頁散紙。紙比別的都小，像是從正經賬頁邊角裁下來的，寫了幾筆批註，又像原先不打算留，後來卻被人順手夾進來。我先沒在意，首到看見他指尖停住，才立刻走過去。
“怎麼了？”
他沒立刻答，只把那頁紙往燈下移了一寸。
我也跟著低頭去看。
紙上批註不長，不過幾筆改字和一行補記。最上頭原寫的是“送平碼後埠待轉”，後頭“送”字被改過，抹得不重，只在旁邊補了個更輕的寫法。再下頭還有一處“轉”字，原本最後一捺寫長了，後頭又有人順著尾筆輕輕往回收了一鉤。另有一行“另記”，記字最後一點落得極偏，像寫字的人慣常先重後收，改字時又從不徹底塗死，只留下薄薄一層舊痕。
我起初沒看懂，只覺得這字改得怪，像既怕別人認不出原字，又不想叫人看得太明白。可再一抬頭，我卻先看見了杜既白的臉。
他站在那裡，身量仍首，神情也仍舊極靜，可那靜裡分明壓著一點我極少在他臉上見過的沉。
不是怒，也不是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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