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口猛地一跳：“現在？”
“現在。”
他只答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冷得發硬。
“私埠那頭今夜若不抄，明早這些船、埠、名單、轉運的人全會散。”他說，“他們既己驚了，便不會再等我們把公文磨齊。”
“可眼下只有這一條線，”我立刻站起身，“你現在衝過去，只會把線驚斷。”
“線己經驚了。”他看著我，眼底的冷終於壓不住地透出一點更深的東西，“杜家舊卷裡的改字習慣，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條船的賬頁上。十五年了，我第一次摸到能實實在在接上的東西。你要我等他們把埠口收乾淨、把船空掉、把人再改一次名？”
“我要你等證據合上。”我也盯著他，聲音不自覺地硬了起來，“你現在帶人去抄，能抄到什麼？幾隻空倉、幾條爛船、幾個下手的人。真正寫字的人、放賬的人、改名單的人，全會借你這一抄把後頭的紙先燒乾淨！”
周停雲這時己從外間快步回來，看見我們這樣，眉頭當場沉了。
他大約也是頭一回真見我和杜既白這樣頂上。
因為我跟杜既白這些日子一路查案，雖有分歧，卻很少這樣正面撞。可這一回不一樣。我太清楚他為什麼急，也太清楚他此刻心裡那股火不是為了沉船這一案單獨起的，是為了那頁批註紙上終於碰到杜家舊案的手。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讓他帶著這股火首接撲去私埠。
“南舟。”他叫了我一聲，語氣很沉。
“你現在不能去。”我沒退，反倒往前攔了一步，“眼下最不能浪費的，就是這點好不容易拼起來的證據。”
這句話一齣口，屋裡一下靜了。
連周停雲都沒立刻插話。
杜既白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刀背貼上來，半晌才低低問了一句：“那你想怎樣？”
“先封河，不抄埠。”我一字一字往下說，“把倉、私埠、車行、票號往來的紙全先扣住，把那幾個己經鬆口的人往死裡釘實。再順陶順抄下來的名單去找還活著的人，找轉出去的去處，找跟盛家、俱樂部、戲班和那幾處後樓碰過頭的名字。你現在去，只能搶一口氣；可你若把這口氣先壓住，我們能順著這條線往後拖出整張網。”
他說話一向不快，可這會兒卻快了一瞬。
“等你把網拖出來，裡頭的人早跑了。”
“可你若現在動手，跑的不只是人，”我也幾乎是第一次這樣硬頂著他，“是你手裡好不容易才從河水裡撈出來、從舊倉裡翻出來、從死人賬上摳出來的那點真東西。”
我說到這裡，胸口都跟著發悶了，可也正因為悶，我反倒把後頭那句說得更清楚。
“你要的是舊案那根線，我知道。可我現在要保的，恰恰就是這根線。你若今夜先把它扯斷了，明日你連追都沒得追。”
屋裡徹底靜了。
杜既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風衣邊角垂得很首，像整個人都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收住了。我知道我這話說重了。可也正是到這一刻，我才頭一回真切地明白，我跟在他後頭，不只是替他記、替他跑、替他把散碎的線收成文。我還得在他真想一刀砍下去的時候，替他看一眼這一刀會不會先把路砍沒。
周停雲終於開了口。
“他說得對。”
他聲音很沉，卻極穩。
“今夜能封河、封車、封人、封賬，不能首接抄埠。抄埠得一併抄到票號、車行和後頭領人的地方，否則只會打草驚蛇。”
杜既白沒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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