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館資料室燒過之後，樓裡那股焦紙味整整三日都沒散。
新來的小夥計一上三樓便皺眉，老排字工卻只說一句“舊紙經火，味最久”，便低頭繼續幹活。報館這種地方，最會的便是帶著傷照常轉。版還得排，稿還得改，送報車也不會因為三樓燒空了幾排架子便停在門口不走。可我心裡很清楚，這回被燒掉的，恰恰不是最容易重補的那些新東西，而是十五年前那一年裡，最該被人重新翻出來的一層舊紙。
錢紹誠最終還是把這事壓成了“深夜失火，損及資料”。
報上只發了一小條，不署我的名，也不提縱火、不提鎮靜粉，更不提那幾排被挑著燒的舊卷。我盯著那行短短的鉛字看了半天，只覺它薄得像一層灰，輕輕一吹，底下原本該寫出來的東西便全又埋回去了。可也正因這樣，我反倒更不肯停。既然三樓那幾排紙被燒了，便只能換地方找。報館裡有過的，不會只在報館裡有。臨霧城寫出來又壓下去的東西，總還會在別處留下一點影。
於是接下來幾天，我幾乎把整座城裡凡是可能藏紙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先去的是印廠。
報館夜版和號外雖在自己樓裡排，可十五年前那批專題和樣張，很多大版其實是在外頭老印廠先試過色、壓過樣的。印廠如今己不比從前，舊機器退了大半，只剩兩個老匠還守著後院那幾架鉛字盤。我去時，院裡滿是鉛油和溼木味，牆上還掛著幾塊早被墨染黑的抹布。管舊樣的是個姓梁的老校工，背駝得厲害，認得我爹的名字，也認得我的臉。他起初只說“年頭太久，找起來費工”，等我把那幾張從火裡搶出來的索引碎頁給他看，他便不吭聲了，轉頭把我領進後頭一間鎖著的小庫房。
裡頭堆的不是成報，是樣張和校樣。
有些整版還在，有些只剩半頁。紙都泛黃了，邊緣卷得像魚鰭，摸上去一點也不脆，反倒帶著一種老紙特有的韌。梁老頭替我翻出十五年前春末到夏初那幾個月的幾隻舊紙夾，灰一抖，便落了我滿袖子。
“你們報館那年有一陣子，老往這邊試社會版的大標題。”他一邊翻一邊道，“字做得也怪，不像平時城聞那樣短，倒像想拉成長條連載。後來忽然又沒了。”
“你還記得標題？”
“記不得全。”他搖頭，“只記得裡頭有‘舊案’‘慈善’‘失蹤’這些字，排得很密。你們那會兒總改，總抽，折騰了幾回，最後竟一張正式樣都沒拿走。”
我心裡一動，立刻俯身去看。
果然，在第三隻紙夾底下，我翻到三張壓過樣又被紅筆改得亂七八糟的版面。標題都沒全留下，只剩半句半句的樣子：“……舊案再追”“……慈善名錄之疑”“……碼頭與失蹤……”中間大段正文也多有抽去，只剩排版時留下的空欄和標記。可哪怕只是這點殘樣，也己足夠叫我胸口一陣陣發緊。因為這說明十五年前報館確實準備過一組連載，而且題眼正撞在如今這一條線上。
從印廠出來，我又去了城立圖書館。
圖書館藏舊報比報館全，卻慢，且規矩多。館裡那位管舊報裝訂冊的周先生和我不熟，一開始只肯讓我按月翻，不肯拆冊。我也不跟他硬頂，只一頁頁慢慢看。舊報裝成厚厚一大冊，一翻開便有股灰、漿糊和陳木架子混出來的味。十五年前那幾個月的《臨霧晚報》我連著翻了三天，眼都快花了，才真看出不對。
那一年裡，報上確實有過幾次像是要開線的鋪墊。
一會兒是某慈善會夜間義演募款，一會兒是河埠失蹤工女的小短聞，一會兒是某會館招收看護、薦送女工的啟事，一會兒又是城南碼頭私埠整頓的短評。每條都不長，單看甚至不值一提，可若把日期和版面前後連起來，便像有人原本想先一點點把線放出來，再在後頭一口氣收成一組大稿。偏偏這些鋪墊到了最該往下走的時候，便突然斷了。版面照常有，題目照常熱鬧，唯獨那根線，再沒真正接下去。
更怪的是，有兩日社會版底欄明明留了足夠長的一塊，卻臨時改成了戲評和募捐鳴謝，像原先要上的東西，最後一刻被人抽掉了。
我把那些日期一一記下，再去翻樣報和印廠殘版，心裡那張圖便越拼越清。
不是沒有寫。
是寫了，排了，甚至很可能己經做好連載準備，只是在臨上版前，被整個拔掉了。
接著我又去找私人剪貼簿。
這活最費腳，也最費嘴。報館自己留檔會燒，印廠校樣會散，圖書館裝訂報也未必全，可城裡總有些舊讀者，尤其那些愛攢社聞、愛記訃告、愛看名流小傳的老先生老太太，會把自己看中的東西一張張剪下來，貼進簿子裡。我先去找了兩位從前和報館來往頗多的退休教員，只找到幾頁零星慈善會訊息；又跑了一趟城西一位老藥商遺下的書房，在他女兒那兒翻出一本厚厚的城聞剪存，裡頭果然夾了幾張十五年前的邊稿小樣。
最要緊的一本，卻是在副刊編輯陳懷素那兒。
她自打那日我在會議間頂了錢紹誠之後，待我便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不是更親近，是更靜，也更像在掂量什麼。首到我在三樓廢架前翻出又一冊被挪過索引的舊夾，她才在傍晚下版後輕輕叫住我。
“你若真要找十五年前那批邊稿，”她說，“有個人或許留過。”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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