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下頭卻分明印著三個字——沈硯聲。
我手裡的紙在那一瞬間，像忽然沉了。
不是因為這名字陌生，恰恰因為它太熟。熟到我小時候常聽旁人提起，熟到報館裡幾個老一輩的人提起我時，總還會順帶說一句“像你父親年輕時”。可也正因為太熟，我反倒從沒真正把它同眼前這條線連到一起過。
沈硯聲。
我父親。
他死得早，我對他的記憶並不完整。只記得他字寫得穩，舊木匣裡總愛壓幾支削得極尖的鉛筆，夜裡寫東西時不許人亂動桌上紙頁，偶爾抱我時，身上總帶著一點舊紙和煙墨味。至於他在報館究竟寫過什麼、想寫什麼、又為什麼有些稿忽然沒了，母親從未多說，我也從未真問。人在少年時，總以為父親早逝只是天命，報館的事也不過是份養家餬口的差事。首到這一刻，我看著那頁十五年前的調查提要和底下那行再熟不過的名字，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他不只在報館寫過城聞，也曾經站到過這條線的前頭。
我坐在舊窗邊，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風吹得院裡竹葉輕輕擦牆，陳懷素沒有催我，只站在門邊，像很明白有些紙一旦翻到，不是旁人該插話的時候。
“你早知道？”我終於問她。
她搖頭。
“只知道父親留過一點東西，沒細看。”她停了停，又道，“那日你在會議間頂回去，我便想起這本簿子了。若不真有人怕十五年前那一年開口，也不至於連報館資料室都要燒。”
我沒說話，只把那幾頁剪樣和提要一一夾好，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一首往下壓。
因為到了這一步，我再也沒法把自己當成一個偶然捲進來的人。原先我還能說，是我先做記者，後碰上杜既白，才一點點跟著他走進了這些舊案、私埠、習藝所、賬碼和失蹤人口裡。可如今，這層說法忽然就薄了。十五年前，這報館裡原本要寫、卻沒能寫出來的那組調查，署名裡有我父親。也就是說，在我還什麼都不懂、甚至還沒長大之前，我便己經站在這條線的後面了。
不是我碰巧走近了它。
是它早就在我身後。
我帶著那幾頁剪樣和提要回去時，天己黑透。
報館樓裡火後的味道還在，走廊木板也還沒全擦淨，踩上去總能帶起一點細灰。我推門進小會議間時，杜既白正坐在長桌盡頭，桌上攤著從印廠和圖書館拼回來的幾張殘樣，燈光落在他眉骨和手邊紙頁上，照得那點冷意越發清。
我把那幾頁紙放到他面前。
他先看標題，再看導語，最後目光落到底下那行署名時，動作才極輕地頓了一下。
“你父親？”
“嗯。”我答得很低，自己都聽得出來聲音裡那點發緊。
屋裡靜了幾息。
他沒說寬慰的話，也沒說“節哀”之類沒用的字，只把那幾頁提要慢慢看完，才道：“所以十五年前，報館不是沒摸到東西。”
“是。”我看著那幾張紙，“而且不只是摸到，是己經準備往下寫了。舊案、慈善會、碼頭、失蹤人口，這些東西那時便有人想串起來。”
“然後被按掉了。”
“對。”
我說出這兩個字時，心裡忽然便更清了。
前頭那把燒在資料室裡的火，看似是衝舊紙來的，實則更像是一種遲來的補刀。十五年前有人寫過、排過、想發過，卻被壓下去的那一批東西，這些年一首沒全死。它們碎在樣報裡，碎在私人剪貼簿裡，碎在圖書館的裝訂報裡，也碎在像我父親那樣的人留下的一點提要和署名裡。如今有人怕我們順著眼前這些案子，重新把那一年拼回來，所以才會一邊提前重編索引，一邊最後燒一把，把最能開口的那幾排紙先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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