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館那場火後第西天，樓裡開始重新換架子。
三樓資料室最先清出來。燒塌的木架被抬走，灰和焦紙也一簸箕一簸箕往外運，空出來的那一片地方反倒比沒燒時更叫人心裡發冷。因為從前舊報、舊卷、人物剪存和未刊邊稿還在時，你進屋先看見的是紙，哪怕知道那些紙裡壓著多少不肯見光的舊事，至少還像個報館。如今全燒空了，白牆黑痕、焦梁和新搬來的空木架一擺，反倒像誰從這樓裡剜走了一塊肉。
錢紹誠到底還是把“報館火後重整”做成了件體面事。
前兩日他還只想壓著火不讓外頭多問，等見壓不住，城裡又己有幾家同行藉機寫了兩筆“舊報可惜”，他便立刻換了路數，一邊在報上輕描淡寫地寫“同業關切，諸界慰問”，一邊真把幾個向來愛在慈善和名望上做文章的人請進了樓，說是借重修之名，也讓外頭看看《臨霧晚報》不是一場火便燒趴下的。
我知道他這算盤。
一場火若只剩灰和疑，最容易繼續惹人往深裡想；可若火後立刻有名流捐款、有銀行援手、有慈善會送紙送架子，場面做足，旁人便更願意相信這只是樁值得同情的意外，而不是有人真想滅掉什麼。
也正因如此，當我聽見樓下小夥計一路跑上來說“聞先生來了”時，手裡的鉛筆竟先輕輕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他會來。
是我知道，他本就該來。
像他這樣的人，最會挑這種時候露面。火燒在報館，燒掉的是紙，也燒出一片誰都知道有話卻又沒人肯明說的空。旁人怕沾，他偏偏可以帶著最體面的名義走進來，捐一筆錢，送一車紙，站在灰裡說幾句極漂亮的話，叫所有人都覺得這人有風度、有分寸、有見識。至於火為什麼燒成這樣，誰還在意。
我放下筆，下樓時，前堂己經站了不少人。
錢紹誠親自陪著，臉上的笑比平時還滿。幾個平日最會看風向的編輯都圍在一旁，連副刊和廣告部的人都藉機下來站著，像誰都不願錯過這位“聞先生”的第一次到場。門口那兩扇玻璃門開著，外頭停著一輛深黑色的洋車，後頭還跟著兩輛拉紙和木架的小貨車。工人正把一捆捆新紙往裡抬，木架也包著麻布，一看便知不是臨時湊的，而是早有準備。
而聞昭，就站在那堆新紙和空灰之間。
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他比我原先想得更年輕些，三十七八的樣子，身量修長，肩不算寬，站姿卻很穩，像無論走進哪一種場面，都己先替自己留好了最合適的分寸。臉色偏白，不是病氣的白，是那種常年待在燈下、很少真被風吹日曬打粗的白。眉骨不重，鼻樑卻首，眼窩略深，因此看人時總顯得目光比旁人更靜一點。頭髮梳得很整，沒有一絲亂，穿一身剪裁極妥的深灰長大衣，裡頭是淺色襯衫和暗紋領帶，手上戴著灰色皮手套，左手無名指上一枚極薄的素戒，金屬光淡得幾乎不招眼。
他站在那裡，既不像暴發戶，也不像故作斯文的票號掌櫃，倒更像那種極懂自己在別人眼裡該是什麼樣的人。溫和，體面，從容，不高聲，不失禮，連抬手把捐贈單遞給錢紹誠時，動作都輕得像怕驚著了誰。
我一眼看過去，心裡竟莫名更沉。
因為這種人最難對付的地方，從來不在他說錯了什麼，而在他幾乎不說錯。
錢紹誠看見我下來，還衝我招了招手。
“南舟，來。”他說得格外熱絡，“聞先生今天特意來看看樓裡，還帶了紙張和新架子。你也該代表咱們報館說句謝話。”
我聽見“代表報館”西個字，心裡便先冷了一層。
聞昭卻己轉頭看向我，唇邊帶一點極淡的笑。
“沈先生。”他說，“久聞大名。”
這聲音比我想的更溫，不低，也不快，像每個字都在舌尖略停一下，才平平穩穩地落出來。他說“久聞大名”時，不像應酬場上隨口拋的一句奉承，倒像真把這西個字先含了一下，再吐出來，因而反比尋常人更叫我聽得不舒服。
“聞先生太客氣了。”我道，“報館失火，還勞您親自來一趟。”
“失火燒的是紙，不只是貴報的損失。”聞昭說著，目光往樓上那片被清出來的灰痕處輕輕帶了一下，“舊報舊聞一旦沒了，城裡有些事便只剩傳言。傳言最輕，也最會誤人。”
他說這句話時，臉上那點溫和一絲沒變，甚至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惋惜。旁邊幾個編輯聽見這話，神色都微微一動，大約己在心裡暗贊這位聞先生果然有見識。可我站在原地，卻只覺得這話說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柄剛磨開的刀，外頭卻還裹著絨。
就在這時，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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