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報若要重整，光靠幾捆紙和幾隻架子當然不夠。”他語氣仍舊溫和，“不過好在城裡的事，真正能留下的，從來也不只在紙上。人記得，話便不算全死。”
我心裡頓時一沉。
這話旁人聽來大約只覺寬慰，可我聽著，卻只覺得它像另一種更輕的提醒。像是在說，紙能燒，架能換，樓也能修，可真要什麼東西死透，光燒報館還不夠，還得讓人也記不住，或者不敢記。
杜既白看著他，終於開口問了一句：“聞先生也信這個？”
聞昭微微一頓，隨即笑意更淺了些。
“我信的不是記性。”他說，“是選擇。”
“什麼選擇？”
“新聞寫的，從來不是發生過的事。”他說到這裡，目光緩緩轉向我，像這句話原本便是說給我聽的，“寫的是人願意相信的事。”
這句話一落，屋裡竟一下安靜得有些過分。
連錢紹誠都沒立刻接話。
因為這話聽著太平，也太像一句講新聞門道的體面話了。可我站在那裡，卻分明覺得它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重。它不是在說報館會怎麼寫，不是在說讀者愛看什麼，而是在說一整座城這些年裡，舊案為什麼能被壓成舊聞，失蹤為什麼能被寫成私奔，慈善會為什麼永遠先被人看成善，報館為什麼也總有人在最該開口的時候先去算分寸。
因為人願意相信。
或者說，總有人替他們選好了更願意相信的那一版。
我盯著聞昭，第一次真正明白，為什麼這個人首到今日才肯這樣正大光明地站出來。他不是躲在暗裡不敢見人。恰恰相反，他是太懂得什麼時候該見，見到什麼分寸，才最叫旁人無從下手。你若指他，他有慈善捐贈；你若疑他，他有銀行名望；你若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點被戳中的慌，他偏偏又從頭到尾都溫和、得體、句句無懈可擊。
這時錢紹誠總算找回一點聲音，忙接過話頭笑道：“聞先生這話說得透。報紙嘛，歸根到底還是寫給人看的。”
我聽見這句，只覺心口那股火幾乎要頂上來。
因為那一瞬，我突然很想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錢紹誠，他這幾日壓火、壓稿、壓縱火疑點、壓十五年前那批燒得最乾淨的舊索引，也一樣是在替人寫“願意相信的事”。可話到嘴邊，我到底還是沒說。
不是不敢。
是我忽然明白，對聞昭這樣的人，你在這裡頂上去，除了讓錢紹誠更快把我按回“過火的記者”這個位置上，沒有半點別的用。他最不怕的，便是旁人失態。你一失態，他那副體面便更站得住。
杜既白顯然也明白。
所以他沒有再往下逼，只極輕地看了眼聞昭手邊那份捐贈清單，淡淡道：“聞先生既這樣看重舊紙，想來日後若真有些舊事重見天日，也不會意外。”
聞昭聽了，竟笑了一下。
那笑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輕，幾乎一閃便過，卻偏偏叫人更不舒服。
“舊事能不能見天日，不在紙舊不舊。”他說，“在翻紙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翻什麼。”
這句話聽得我背後都微微發冷。
因為它太像警告。
卻又偏偏輕得像提醒，甚至還能被旁人當成一句長者對後輩的規勸。
前堂裡那兩車紙和木架還沒搬完，工人們上上下下，麻繩、木板和新紙摩擦出一陣陣細碎聲響。偏偏就在這些最尋常的搬動裡，我卻覺得這間燒過的報館忽然像成了另一種地方。不是修樓，也不是謝捐，而像聞昭是特意踩著這片灰進來的，只為讓我們看看，他並不怕露面，也不怕站在被燒空的舊報中間。恰恰相反，他甚至願意站在這裡，說幾句極漂亮、極從容的話，叫所有人都覺得這位聞先生真是體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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