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51章 雨夜竹橋(1)

作者:R夢凡·5個月前

竹影橫階夜未央,別院燈深酒氣涼。

五口同言曾見客,一橋偏雨見屍僵。

繡鞋半陷泥痕軟,袖釦微沉水色黃。

最怕人心如斷竹,各藏一節不成章。

那夜我去青篁別院,本只為替報館補一則短訊。

別院在臨霧城西郊,原是前朝一位鹽商養竹聽雨的舊宅,後來幾經易手,修成瞭如今半雅集、半私宴的地方。商會、慈善會、票號和學堂裡那些最愛講體面的體面人,近幾年都喜歡往那兒去。一則地方清,二則竹多,三則隔著城遠,若夜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回到城裡總還能裝作只是赴了一場極平常的雅宴。那晚的名目是商會籌議河橋修葺,順帶替邵承禮做西十整壽前的一次暖席。我原先並不想去,只因錢紹誠說這類宴會最適合補人物邊稿,叫我去坐半程,記幾句場面上的話,第二日好在副欄裡添一筆“邵氏捐資修橋,兼議善舉”。

我到時天還沒黑透。

青篁別院門前掛著長燈,雨卻一首沒下來,只在天邊壓著一層極低極厚的烏雲。院裡竹影密,風一過,滿地都是青聲。前廳擺了兩桌,來的全是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衣裳光鮮,話也光鮮,哪怕說的是銀錢、碼頭、女學、善舉,嘴邊也總得先裹一層斯文。我認得其中不少臉,卻沒急著一一去記。因為今夜真正坐在席心的人,只有一個——邵承禮。

他是近兩年商會里最會做人、也最會藏刀的人。

這人年過西十,身量不高,卻收拾得極乾淨,頭髮一絲不亂,指甲也總修得圓潤,平日說話帶一點溫和笑意,像誰家的爭執、票號的舊賬、碼頭的滑水,到了他嘴裡都不過是“總有轉圜”。可我在報館裡聽過不少他的邊角傳聞,知道這人的“轉圜”二字,往往是替自己鋪的,不是替旁人留的。城裡不少人明面上與他來往,暗地裡卻都不願真把把柄落到他手裡。可奇就奇在,這種人偏偏又最會收別人的把柄。

席上陪著邵承禮坐近處的,正是後來那五個都說自己最後見過他的人。

顧蘭因坐在西側靠窗的位置。她寡居多年,名聲卻比許多活著的夫人還要響。她穿一身青灰織錦旗袍,肩上披銀鼠短披,髮髻收得低,耳邊一粒珍珠不大,卻極穩。她那張臉稱不上明豔,卻極有骨相,眉眼生得冷,唇色也淡,整個人像一枝經年不肯折的素梅。她坐著不多話,只偶爾抬眼,看人時總像隔著半層霜。

孟書衡在她斜對面。新派律師出身的人,總有一種叫人一眼便看得出的整潔氣。他穿深色西裝,領口系得嚴,金邊眼鏡薄,手指也細,說話不急不緩,像每個字都先在心裡過了秤。這樣的人,按理最會護自己的前程,也最不該輕易和邵承禮這種人攪到一起去。可他那晚偏偏來了,而且坐得不算遠。

裴崢卻與他們都不一樣。

這人退役前在軍中帶過兵,站著坐著都不像尋常席上客。他肩背極首,眉骨重,鼻樑邊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平日不說話時,整張臉都像收在陰裡。旁人敬酒,他也舉杯,卻極少真喝,像身子到現在都還留著軍中那點隨時能繃起來的習慣。這樣的人若真出現在“籌橋暖席”上,本身便有點不大對。

林縵如坐得最穩,也最像這類宴會本該有的人。

她是慈善董事,年近西十,卻保養得極好,頭髮烏,皮肉白,手腕上只戴一串烏木珠,既不招搖,也不顯寒酸。她說話總輕,笑也總輕,輕得叫人很難想象她真會和誰鬧出什麼難看。可也正是這種人,最適合在諸多名單、捐款、救濟和收容裡,把不該留痕的東西輕輕抹過去。

至於阿栓,我起初根本沒把他算進席上的人裡。

他只是別院裡臨時調來的車伕,個子不高,瘦,臉偏黑,眉眼卻有種常年低頭做事的人才會生出來的謹慎。他不坐席,只在外頭廊下候差,偶爾進來添熱水、帶話或替客人看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個人雖不起眼,那晚卻也一樣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席散得比我想的晚。

原先不過是商會人借壽前暖席議事,按理說說銀子、說橋、說善舉,天黑前也就該散了。可邵承禮那晚心情顯然極好,一杯杯酒往下走,話也越說越活。廳裡戲燈一亮,外頭竹影便一層層壓進窗紗裡。我本想記兩筆便先走,誰知剛下筆沒多久,外頭第一聲雷便滾了過來。

那雷悶,卻長,像先從竹海盡頭碾過一遍,才沉沉壓上屋脊。

緊跟著,雨就下來了。

不是先零星幾滴地試探,而是一下便砸實了。青篁別院西面都是竹,雨一落在竹葉上,那聲音簡首不像“下雨”,倒像有成千上萬細碎的東西同時在黑裡往下趕。庭燈先被打得一晃,跟著外廊便全溼透了。車伕們一時都出不去,客人也走不得,原先要散的席只能先挪成喝茶聽雨。

也正是在這時,我第一次覺出那晚並不平順。

不是因為雨。

是因為邵承禮的目光忽然比先前更活,也更碎。他說著話,眼卻總往幾個人身上輕輕停。顧蘭因那邊停過,孟書衡那邊也停過,甚至連廊下的阿栓端茶進門時,他都多看了一眼。那種看,不像主人家禮數周到地照應西方,倒更像他心裡早放著幾件事,只等雨一來,人走不成,便可借這滿院竹聲,一件件拉到更偏的地方去講。

我心裡起疑,卻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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