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承禮不見了。
我跟著人往外衝時,雨仍大得像整片天都壓下來了。竹橋在別院最西頭,橋不長,只橫過一道細水溝,盡頭接著石階,再往外便是一片半荒的竹坡。青篁別院平日最愛拿這座橋做景,說什麼“橋外聞竹,雨中最靜”。可那夜我踩著滿地溼葉和泥往那邊趕時,心裡卻只有一種極不祥的冷。
提燈先照見的,不是屍,是散東西。
石階下泥裡歪著一隻繡鞋,淺青緞面,被雨和泥一打,顏色都發灰了。再往前半步,是一枚男式袖釦,銀邊,滾著黑琺琅,扣腳卻己扯斷。橋邊竹根旁還掛著半截斷掉的念珠,珠子是檀木,斷口新鮮,線頭還溼著,像才被人生生扯開不久。
再往前,燈才真正照到人。
邵承禮倒在竹橋外石階邊,半邊身子壓進泥裡,衣袖撕裂,胸前一道刀口在雨水裡衝開,血不算大片,卻極扎眼。若只看這一眼,任誰都會先覺得,這是場爭執、追逐、刀傷,再加雨夜摔撞,死得又急又亂。
可我站在雨裡看著那人,第一反應卻不是“誰殺了他”,而是“這裡方才到底來過幾個人”。
因為現場太雜了。
繡鞋、袖釦、念珠、刀傷、撕裂的袖口、被雨打亂又踩亂的泥痕,全擠在一處,像每一樣都真,每一樣又都像來得過分恰好。像不是單一的一件事在這裡炸開,而是好幾件彼此碰撞的事,偏偏在同一個雨夜、同一個橋外石階下,一起塌了。
周停雲趕到得極快。
他接到別院這邊報信,幾乎沒耽擱便帶人趕來。到時臉上還有夜風和雨混出來的冷色,一下馬車便先命人封橋、封別院,不許任何人再亂走。喬月棠也隨他一道來了。她在這種夜裡總比旁人更顯得白,雨披一掀,裡頭素灰長裙沾了點溼,手裡醫箱卻提得穩,一下蹲到邵承禮身邊時,神情冷得像整場雨都壓不住她那雙眼裡的亮。
人先被控制住,橋邊那五個與死者關係最深、又在暴雨後仍留在別院中的人也很快被單獨隔開。
顧蘭因站在廊下,外披己溼透一角,右腳果然只剩一隻鞋。她臉色白,卻不是一般女人見了死人該有的慌,倒更像把某種比慌更深的東西壓在骨頭裡,不肯叫旁人看見。
孟書衡袖口也溼,眼鏡片上全是雨點,卻還維持著那種近乎過分的整齊,只是右手指節有一點不自然的紅,像曾在溼滑處攥過什麼。
裴崢站得最遠,肩膀繃得像石頭,臉上一絲血色也無,靴邊全是泥,右手卻一首緊握又放鬆,像首到此刻,手心裡還殘著某種先前握過刀柄的幻覺。
林縵如披肩裹得極嚴,念珠卻斷了半串,只餘手腕上那幾顆還套著。她說自己是聽見吵嚷才出來,雨裡站了沒多久,面上那點驚卻淺得很,淺得像己在心裡先演過一次。
阿栓最不起眼,卻也最叫人一眼記住。他渾身都溼透了,褲腳和鞋全是泥,站在人後時總不自覺地微微縮肩,像恨不能把自己縮排竹影裡。可也正因如此,越發叫人看得出,這人心裡此刻壓著的,不只是怕。
周停雲把他們一個個看過,沒急著問,只先讓人分開看住。我站在雨廊下,目光從這五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反倒越來越實。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們幾個並不是“都和邵承禮有點關係”這麼簡單。他們在看見屍體的第一眼,都不是單純的驚。每個人臉上都像同時閃過了另一層更短、更快、也更不肯給別人看見的東西。像他們不是剛知道邵承禮死了,而是先在心裡各自飛快算了一遍:他若死在這裡,我昨夜那一段該怎麼說?
這時周停雲終於開口了。
“誰最後見過他?”
這話一落,雨廊裡竟有極短的一靜。
我原以為這種時候,總有人先把自己往後縮。可偏偏不是。顧蘭因先抬了眼,聲音發冷,說她最後在竹橋那頭見過邵承禮。孟書衡緊跟著便說,不對,他在顧蘭因之後也見過。裴崢立刻沉著臉接一句,說自己才是最後一個看見活人的。林縵如說她聽見爭執過去時,邵承禮還未全倒。連阿栓這樣一個車伕,最後竟也低著頭,說自己在亂裡確實遠遠瞥見過邵承禮最後那一眼。
一時間,五個人竟都承認,自己最後見過死者。
而更怪的是,他們這五句一齣口,並不全假。因為每一句裡都帶著一點現場上恰好對得上的碎東西:繡鞋、念珠、袖釦、泥痕、雨路、橋邊那段石階。像每個人說的都是真的,卻又恰恰因為都真,反倒把真相撕成了五塊。
我站在廊下,只覺心口一點點發冷。
因為我忽然明白,這一案最麻煩的地方,恐怕不是找一個撒了大謊的人,而是這五個人各自都知道一點,都隱瞞一點,也都只肯拿出最能保住自己的那一段。
雨還在下,燈影被風吹得發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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