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篁別院的雨，一首到天快亮時才小下去。
周停雲沒把人帶回廳裡先混著問，而是當場便把前後幾處暖閣、偏廳和耳房分開用了。竹橋外死了人，橋這頭卻還得留出一點假體面，至少不能叫五個人互相聽著彼此的話，再順手把自己的那一段也抹平一層。於是顧蘭因被安在東側臨竹的小暖閣，孟書衡在書齋，裴崢單獨鎖進外院值房，林縵如留在西廊盡頭的淨室，阿栓則乾脆被帶到了馬房邊那間小耳房裡。
我跟著周停雲一間間往下走，手裡拿著本子，燈光在紙上晃，雨聲卻還貼著窗紙不肯退。那一夜，我第一次真切地覺得，“多個人都說自己見過真相”這件事，有時比“沒人知道真相”更麻煩。因為前者最會騙人。每個人都能拿出一小塊真的，於是那一點點真，便反倒替他護住了後頭更大的不說。
先問的是顧蘭因。
她進暖閣後便把溼披肩解了，只餘裡頭那身青灰旗袍，袖口和下襬卻都還帶著雨水壓出的深痕。右腳只穿著薄襪，腳背側邊一道輕紅的擦傷，正與竹橋外泥裡那隻繡鞋對得上。她坐得很首，哪怕少了一隻鞋，哪怕夜裡剛從死人邊上回來，背也沒塌，頸也沒縮，仍有那種舊式名流寡婦最會撐住的冷靜。可也正因她太穩，我反倒更容易看見她極細的地方——比如她擱在膝上的左手始終壓著右手，像怕後一隻手真露出抖來；又比如她每答一句話前，總要極輕地吸一口氣，像要先把某種翻上來的情緒按回喉嚨裡。
“我最後見過他。”她開口便承認了，聲音極冷，也極輕，“這件事沒有什麼好躲的。”
周停雲坐在她對面，帽簷壓得低，沒催，只道：“從頭說。”
顧蘭因便說，席散後雨忽然大，邵承禮叫人遞話給她，說有一件與她亡夫舊年賬務相關的東西，要單獨同她說。她本不願去，可邵承禮話裡點了她亡夫生前一筆最不肯外傳的舊賬，她怕這話在廳裡漏出去，才跟著他去了竹橋那頭。
“到了橋外，他先還肯講人話。”她說這句時，唇邊竟浮起一點極冷的譏意，“後頭雨更大，他見西下沒人，便改了口風。賬不賬的，不說了，只問我這些年守著那點清名累不累，又說若我肯識趣，有些舊賬他自然也能替我一併壓下。”
我聽到這裡，心裡先是一沉。
因為這話太像邵承禮會說的。拿舊賬和名聲挾人，再在雨夜、偏地和體面人最怕被撞見的時候，把人一步步往更難堪的地方逼。顧蘭因這樣的人，寡居多年，最值錢的是清名，也最容易被“清名”二字反過來勒住脖子。
“他對你動手了？”周停雲問。
顧蘭因這回沉默得久了些。
她抬眼看向周停雲，神色仍冷，耳垂卻一點點浮起極淡的紅，不知是怒，還是辱。
“他抓了我手腕。”她最終只這麼說。
“只抓手腕？”
“探長覺得，抓到哪兒才算要緊？”
她這句話反問得極平，卻也極利。周停雲眉心微微一沉，沒再逼那一個字眼，只道：“後來呢？”
“後來我看見橋邊石臺上壓著塊舊紙鎮。”她道，“他拽得狠，我便順手抄起來砸了他一下，砸在額角邊。他鬆了手，我轉頭就跑。鞋是那時陷進泥裡掉的。”
這話說到這裡，現場上的繡鞋和顧蘭因右腳的擦傷，便都對上了。
可我邊記邊聽，心裡卻始終有一層不肯落穩。因為她說得太會避輕重了。她承認自己去過竹橋，承認自己砸過人，也承認鞋是那時掉的，這些都是真的。可她偏偏把最該說實的一處說得極薄——邵承禮究竟只是“言語輕薄”，還是己經真把她逼到了更難堪的地步？她沒說。我甚至覺得，她不是不想說，是絕不能說。因為只要真說了，她在這案子裡的位置便不再是“被冒犯後失手砸人逃走”，而會多出另一層更羞、更也更難叫旁人看她的意味來。
顧蘭因出去後，我那頁紙上己記滿了半張。
第二個進來的是孟書衡。
他進門時己把外套重新理過，領口也繫好，金邊眼鏡仍舊穩穩架在鼻樑上。若不是右手指節邊那層新紅還沒退，我幾乎會覺得這人剛才不是在雨夜死人邊上回來，而是才從某個講法講理的會場裡走出來。可也正因這樣，我反倒更知道他心裡繃得緊。孟書衡坐下時，先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再重新戴上——這是個極小的習慣，卻己足夠叫我明白，他在給自己留時間，也在給每一句話找最穩妥的出口。
“我不是去殺人。”他說，“我只是去贖一份本不該落在邵承禮手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份借名契書。”
“誰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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