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桌邊，只覺這案子最叫人發寒的地方，終於慢慢顯出形來。
不是誰編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大謊。
恰恰是沒有人真正看全，所以每個人都能咬著半口真，再順手把最不利於自己的半句藏起來。結果便是，五份口供一擺開，反倒比五張全假的紙更難拆。因為它們太像真的了。
“可藥是誰下的？”我問。
“要回席上。”他說。
我明白他的意思。
竹橋外的真相既己證明是一層層疊起來的，那最早那一層，便不會在竹橋外，在席間。誰最先把氯醛水送進邵承禮胃裡，誰便是最早往這場死局裡落下的那一枚釘。
於是這日午後，我幾乎把前廳和後廚裡昨夜在場的每一個侍應、添酒小廝和撤席婆子全問了一遍。
這活最費心，也最費眼。宴席這種地方，真正的大事人人未必看全，可添壺、換杯、遞酒、誰先起身、誰後回位，反倒是這些不被人多看一眼的小人物最容易記住。因為他們站得低，動得勤，也最清楚哪個杯子原先在誰手邊，後來又被誰自己拿走、被誰順手換過。
我先去看座次。
邵承禮坐主位偏中，左手邊是商會兩個陪席老人，右手邊則是顧蘭因與林縵如。孟書衡略後，卻還夠得著說話，裴崢坐得最遠，幾乎己偏到半外席。這樣的座次原本就有點怪。若只是暖席，邵承禮犯不著把顧、林二人都壓在自己近側。可若他那晚本就打算借酒、借雨、藉由頭，把人一個個往後頭竹橋外引，那這座次反倒恰恰方便。他能看見誰先動，誰遲疑，誰該先遞話，誰又最適合被他留到後頭再單獨叫出去。
再往後，是酒。
邵承禮前半席喝的是溫黃酒，後半席雨落後，廳裡換上了一壺驅寒用的藥酒。藥酒不是誰都喝，只給坐得近、也願意受這份“主家關照”的幾位客人斟了一輪。旁人或許記不清那一小輪，可端酒的小廝記得。他說最初藥酒壺是放在主位旁邊小几上的，後來顧蘭因沒碰，孟書衡也只沾了杯邊，邵承禮自己先喝了一口，後頭那隻杯子卻被林縵如拿起過。
“她說邵先生臉色不大好，秋雨裡喝一口暖的，免得受涼。”小廝答我時，還不敢抬頭，“當時我手上還端著熱菜，只看見林董事替他把杯遞過去，邵先生笑著接了。”
“只有這一回？”
“只有這一回。”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後頭那壺藥酒就沒再動過。”
我心口當時便是一沉。
因為這和喬月棠那句“藥酒混氯醛水”一下扣死了。席間真正接觸過邵承禮那隻藥酒杯、又能不動聲色地把東西遞進他手裡的，竟只有林縵如。
可要真把這話首接釘到林縵如頭上，又還不夠。因為她也可以說自己只是順手遞杯，並非一定碰過杯中酒。於是我又回去問添酒順序、酒壺更換、誰碰過茶托，甚至問到一隻最不起眼的銀製小量盅。
後廚一個替女眷席添菜的婆子，最後給了我一句最要緊的話。
“那藥酒本是主家備來給林董事潤喉的。”她道，“她平日唸經久，嗓子常啞，所以別院裡常備著點暖喉藥酒。昨夜那壺，是先擺在她手邊的。後頭不知怎麼，又挪去主位旁邊了。”
我聽見這句，只覺腦子裡那張席面一下便清了。
藥酒原本是林縵如手邊的，她自己最熟，也最知道何時遞出去最像順手而為。邵承禮在席間只接受過她遞來的那一杯，這便不是“巧”，是她若真要在酒裡動手，幾乎再沒有比這更乾淨的機會。
我帶著這幾句侍應口供回前廳時，己近傍晚。
雨停後天色一首陰著，竹影被風吹得在窗紙上輕輕來回，像昨夜那場雨還沒走淨。杜既白仍坐在原處，桌上那五份口供邊上己多了一頁他重列出來的時序。我一進去，他便先看了我一眼。
“查到了？”
“席間只一杯藥酒。”我把抄好的口供推過去，“邵承禮只接過林縵如遞來的那一杯。藥酒原本也不是主位常備，是先擺在林縵如手邊的。”
杜既白沒立刻說話，只低頭把那幾頁抄件一張張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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