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橋欄背面的指甲劃痕露出來後，整件事忽然就不再只是“五個人各說一段”那麼簡單了。
因為它把顧蘭因那句最輕、也最體面的說法撕開了一層。若她在橋外只是被言語冒犯、被抓手腕，她不會在欄背留下那樣低、那樣急的抓痕。那更像人被逼到後腰撞上欄杆，退無可退，手指才本能地往後狠狠一摳，像恨不能把整根竹欄都掐斷。這一點一露，其餘幾個人口中的“我只看見我那一段”，便也都忽然跟著發虛起來。
我和杜既白回到前廳時，己近午後。
雨後天色發白，竹影壓在窗紙上，比夜裡更靜，也更冷。別院裡原先那股商宴餘氣早散了，只剩茶涼、木溼和一整夜不曾真正散開的驚惶。周停雲依著杜既白的意思，沒再分開一遍遍問，而是把那五個人全帶到了前廳偏側那間花廳裡。
顧蘭因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換過一隻乾淨繡鞋，神色卻比夜裡更白。孟書衡坐得很正，眼鏡薄薄一層光，仍想把自己收拾成最不會出錯的樣子。裴崢站著不坐，肩背繃得像一塊硬木板，眼裡那點沉色比昨夜更深。林縵如念珠斷了，索性沒再戴，只把兩手交握壓在膝上，臉色一如既往地平。阿栓縮在最邊上的陰影裡，褲腳上的泥雖換了，可那種慣常把自己縮小的樣子卻半點沒變。
我看著他們，忽然便覺出一件事來。
昨夜他們分開時，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的那一段說得像這世上最無可奈何的那一點。可如今真坐到一處，反倒誰都不敢先看誰。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說的是半真，別人的也是半真，而一旦這些半真被人一層層平碼了，底下會翻出來的，不一定是誰動了手，而是誰一首都知道邵承禮究竟拿什麼勒著旁人的脖子。
杜既白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把昨夜那五份口供一張張攤在桌上，又把我後來補上的宴席座次、藥酒順序和喬月棠的驗傷單一併壓在旁邊。他做這事時手很穩，甚至談不上重，可也正因如此，屋裡那股越積越緊的靜，反倒更像被他一點點按實了。
“你們五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昨夜都沒有把話說全。”
沒人應。
顧蘭因臉色先是一冷，像要照舊拿那層寡居名流該有的穩撐過去，杜既白卻沒給她先開口的機會，只看著桌上的紙往下說。
“顧蘭因先到竹橋外。”他說，“因為邵承禮拿你亡夫留下的一筆舊賬逼你。”
顧蘭因那雙一首壓得極平的手，終於微微一緊。
杜既白像沒看見，只繼續道：“不是尋常虧空，是一筆本該見不得光的髒賬。若翻出來，你這些年守著的那點清名，會先被人說成靠髒銀子撐起來的寡婦牌坊。邵承禮知道你最怕什麼，所以先叫你出去。”
屋裡一時靜得連竹葉擦窗的聲都聽得清。
顧蘭因終於抬起眼，看向杜既白，唇邊那點冷意卻己撐得有些薄了。
“你既知道，”她聲音也冷，“何必還問。”
“因為你昨夜少說了一句。”杜既白道。
他說著，把那張畫著橋欄位置的草圖推到她眼前，指尖輕輕點在欄背那兩道細痕上。
“他不止是言語輕薄。”
這句話一落，顧蘭因臉上的血色一下便退了。
她沒立刻答，甚至有極短一瞬像是想站起來，可最終還是坐著，只是肩背比先前更首，也更僵。
“他把我逼到欄邊。”她終於開口，聲音卻比昨夜更輕，也更啞，“說舊賬他能壓，清名他也能給，可總得看我值不值那點銀子。我往後退，他便更近，手不只是抓腕子。”她頓了頓，像後頭那幾個字卡在喉頭太久，說出來都帶著刺，“他想把我按在欄上。”
我站在一旁，聽到這裡，心口也跟著狠狠一沉。
因為這便把昨夜那兩道指甲痕徹底釘死了。她不是被“冒犯”，是差一點真在竹橋外那片雨和竹聲裡，被邵承禮按住。她拿紙鎮砸人，不是什麼輕輕一擋後的失手，是被逼到退無可退時唯一的一下狠。
“所以你砸了他。”杜既白道。
“我砸了。”顧蘭因看著他，眼裡那點冷像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的縫，“我砸完就跑。我怕他不止這一回，也怕再多待一息，自己就真死在那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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